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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火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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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29 19:50:11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老朱 于 2017-11-29 19:58 编辑 3 K1 D- H0 o9 W8 {# ^2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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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。幸好是星期天,否则又迟到了。最近一个月,洛阳迟到了好几次,行政部的张阿姨为此已经找过他好几回了。洛阳的解释是最近楼上搬来了一个新邻居,老是在半夜里将电脑椅在楼板上溜来溜去,害他老是睡不好。张阿姨当然不相信,就算相信也不会听洛阳解释。她给洛阳最后一次警告:如果再迟到,就在全公司通报批评,并且给予一定经济上的处罚。
快一个月了,洛阳经常被楼上的动静吵得睡不着。刚开始他以为是租户刚搬过来不适应,主人失眠,在摆弄家具;后来感觉不像,经验告诉洛阳,那是一张带轮子的电脑椅在溜动,他甚至能清晰地判断出椅子溜到了屋子的某一个部位;再后来,洛阳甚至能断定电脑椅三只轮子的其中一只坏了,发出类似用刀片刮玻璃的声音,这让洛阳实在受不了,感觉就像椅子是从他身上碾过去一样难受。
头天晚上好不容易过了十二点,椅子还没有动静,洛阳躺在黑暗里感到眼睛发涩,他忐忑地闭上眼,心想今夜终于不用数绵羊了。
就在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的时候,楼上的椅子行动起来了。那只坏了的轮子硬生生地把洛阳从睡意里拖了回来。洛阳在黑暗中看了看手机,十二点半。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,心里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。他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,鞋子都没穿,径直爬到楼上。敲门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半天门才开。洛阳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子堵在门口,右手开门,左右抓着一把画笔。头发很长,一缕一缕的搭下来,显然很久没洗过了。一张三十来岁的脸坚硬地藏在头发丛里。下巴上留着胡须。穿着一件很大的背带牛仔裤,前胸处五颜六色全是油彩。洛阳第一印象感觉这人像一个油漆匠。但直觉告诉洛阳,这是一个画家,或者说是一个画画的。
“你是谁?”画家问洛阳。
“楼下的。”
“你找我有事?”
“你吵着我了,”洛阳指着画家身后的椅子,“你的椅子吵着我休息了。”
画家看了看洛阳,又回过头看了看椅子,一脸的无辜,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。他说你打扰我创作了,然后就要关门。洛阳想让他动静小点,他已经把门关上了。
回到屋里洛阳听到隔壁的房间里有呼噜声传来,几个室友似乎都没有受到椅子的困扰,心里更生气。他在黑暗里抽了一根烟,躺下去的时候嘴里骂了一句,去你妈的!
起床走到阳台上抽烟。楼下是一条狭窄的街道,两边摆着两排长长的水果摊和小吃摊。全是人,闹哄哄的,从四楼看下去,整条街道一览无余。
还好到了晚上,街上就会安静下来,不影响休息。本来住在这里洛阳挺满意的,直到一个月前,楼上新来的画家,把他弄得几乎神经衰弱了。
房子是洛阳和同事一起租的,这里离公司近,而且房租便宜。房子是三房两厅的,倒也宽敞。靠门口的一间被韦小宝占了,理由是离门口近,逃生方便。洛阳骂他有病。韦小宝笑呵呵的,说到时火灾了你别后悔。
韦小宝原名叫韦小白,是洛阳的同事,因为谐音,大家都叫他韦小宝,他自己倒是很乐意,仿佛他真的就是风流倜傥的韦小宝一样。事实上他长得倒是有几分像唱歌的阿宝,土鳖一个。韦小宝告诉洛阳,当下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找一个老婆。洛阳知道他一直荷尔蒙严重过剩,没事就躲在房间里看毛片。除此之外,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扯着嗓子唱歌,而且专门唱那些老掉牙的歌,没事突然来一嗓子,噩梦都吓出来。
主人房住的是赵保山夫妻俩,因为有独立厕所,所以就让给他们了。赵保山也是洛阳的同事。他老婆叫林芝,据赵保山说是在一个酒店做服务员,长得倒有几分姿色,而且很会叫床,有好几次洛阳都被她的叫声吵醒。为此洛阳和韦小宝一起去找过赵保山,让他老婆晚上别叫那么大声,大家都是光棍,这样影响社会和谐。赵保山刚开始有点尴尬,看到洛阳和韦小宝眼里满是邪恶,心里就明白了,一边笑一边骂,“操,你两个狗日的。”
吃完午饭,没事可做。洛阳在沙发上打了个盹,感觉困得不行。自从来到南方,已经有四年多了,让洛阳感觉最强烈的就是没精神。刚开始的时候还好,有些新鲜感,从家乡那个小县城一下来到都市,让他感觉浑身有力量。日子一天天过,力量也就一天天消失了。到最后连上个厕所,都感觉力不从心了。
赵保山穿个裤衩就出来了,说晚上韦小宝请吃饭。这屋子里只有赵保山可以穿着裤衩到客厅里来,洛阳和韦小宝这样做,就会受到赵保山强烈抗议,理由是被他老婆看到了影响不好。赵保山对于他老婆林芝,基本上是言听计从,从来不敢说个不字。洛阳和韦小宝常常以此作为讥笑赵保山的话柄,只是赵保山对此丝毫也不介意,他觉得怕老婆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
赵保山说韦小宝最近在相亲,看样子是新搭上一个,晚上请他和洛阳去参谋参谋,顺便一起吃饭。
在洛阳的记忆里,韦小宝起码也相了五六次亲,只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。也难怪,快三十岁的人了,连个女朋友都没有,脸上挂不住。只是韦小宝坚持地认为不是面子问题,而是他以前交过的女朋友太多了,现在不想玩了,想找个好女孩成家。洛阳怎么也想不明白,这么多次相亲失败,丝毫也没有打击到韦小宝的信心,相反,似乎还越挫越勇,整天像打了鸡血一样。
下午五点钟,韦小宝回来了,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件西装穿上,整个人更兴奋了,走起路来脚上像装了弹簧似的。他告诉洛阳,从相片上看,那女的长得很像章子宜,这次一定能成功。洛阳知道他一向对章子宜情有独钟,只要他看得上眼的,基本长得都像章子宜。洛阳没觉得章子宜哪里好,要胸没胸,要屁股没屁股。但他看到韦小宝兴奋成这样,就不忍心泼冷水了。
韦小宝又叫来赵保山,然后说:“快快,你们给我出出主意,晚上在哪里吃饭好?”
韦小宝屡败屡战的热情,以及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彭湃的激情,让洛阳和赵保山羡慕不已。一个人竟能如此之快地从爱情的废墟上爬起来去经营下一次,开了眼了。他们开始积极出谋划策。首先是饭店,这地方要选好。不能太奢华,像个暴发户;也不能太寒酸,人家会瞧不起。要有情调和品味,这一点很重要,女人都喜欢浪漫。
“就上岛吧。”洛阳说,“相亲得去西餐厅,有情调。”
韦小宝眉毛跳了几下:“那很贵吧?” 他知道上岛消费有点高。除了感情方面大方,其它方面他一向很小气。平时连个沫浴露什么的都舍不得买,一概用洛阳的。
洛阳说:“操,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,找老婆是大事,得舍得花钱。”
“就是,怕花钱还想娶老婆。”赵保山附和。
韦小宝咬着嘴唇,盘算着得花多少钱。 “那我得准备多少钱?”
“不用现金,你准备卡就行了,刷卡更有面子。”
韦小宝豁出去了,眼里闪着光,仿佛那个女孩已经是他老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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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,一行三人来到了上岛咖啡。他们都是第一次来这么豪华的地方,感觉很不错。这里进出基本都是一对一对的时髦青年,挽着手,或搂着腰,很有情调。
三个人坐下来等章子宜。韦小宝小声地告诉洛阳和赵保山,说他发现这里的服务员穿着很像日本电影里的女仆。洛阳和赵保山被他逗笑了,说你狗日的再这么不正经,章子宜就跟别人跑了。韦小宝立马收起了邪淫的嘴脸,不做声了。
十多分钟后,章子宜带着一个女孩过来了。章子宜介绍,那是她闺密,叫李小霜。洛阳觉得人如其名,整个人看上去跟霜打了似的。餐厅的灯光有些暗,但洛阳也没发现章子宜哪里好看,除了身材还不错,屁股有点翘,其他基本没什么看头,更别说像章子宜了。洛阳心想韦小宝大概是被她的屁股迷得神魂颠倒了。
韦小宝也向她们介绍了洛阳和赵保山,然后开始点菜。章子宜把菜单翻来翻去,也没想好吃什么。李小霜倒是直爽,菜单也不看,直接要了个和风牛小扒。
“那我也要个牛扒吧。”章子宜说,她指着菜单,“就这个,T骨。”
韦小宝斜斜地瞟了一眼菜单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一个牛扒一百六十八,这简直就是打劫。他害怕洛阳和赵保山也点牛扒,于是建议他们点个煲仔饭,说牛扒吃不饱。说完他给自己也点了个煲仔饭。洛阳和赵保山都看出韦小宝的心思来了,也都点了个煲仔饭。洛阳看着韦小宝的脸色,忍住差点没笑出来。这点出息,难怪找不到女朋友。
点完主食开始点饮料。看到标价,韦小宝又开始肉跳了。最便宜的饮料也要二十几块一杯。这哪是吃饭,简直是吃了他的肉,心里疼得血淋淋的。
章子宜和李小霜都点了果汁。洛阳点了一杯咖啡。这段时间没睡好,头老是痛,喝杯咖啡提提神。赵保山早就看出韦小宝心在滴血了,不忍心再折磨他,于是说嗓子不舒服,就不点饮料了。韦小宝感激地看着赵保山,也说不点饮料了,喝白开水就好。
尽管如此,韦小宝还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这顿饭得花费七八百,只感到心里好一阵痛,饭也吃得心不在焉的。
整个饭局下来,话也没说几句,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扯,关于韦小宝和章子宜,实质性的问题一点都没涉及。倒是李小霜,似乎对洛阳很感兴趣,洛阳偶尔幽默一下,她就咯咯笑得像只母鸡。她问洛阳要手机号码,洛阳心一软就告诉她了。
眼看着饭就要吃完了,韦小宝还没进入主题,赵保山着急了,掐了一下韦小宝,示意他主动和章子宜说话。韦小宝勉强打起精神找话题。但章子宜似乎对韦小宝的话题没什么兴趣,只是一个劲地赞这里的食物好吃,说下次还来这里吃。
吃完饭洛阳让韦小宝送她们回去。开始她们说不用送了,洛阳一再坚持让韦小宝送,就同意了。临走时洛阳和赵保山把韦小宝叫到一边,鼓励他在路上好好发挥。韦小宝一脸茫然,似乎没了底气,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。
回去的路上,洛阳说韦小宝这次肯定又没戏了。
赵保山说:“你凭什么就认为他没戏了?”
“凭经验。”
“操,你好像很有经验一样,也没见你找个女朋友在哪里。”
“那是我懒得找。”
赵保山想起刚才吃饭的时候李小霜的表现,他说:“那个李小霜倒是对你很有兴趣。要不你将就一下?”
洛阳没兴趣:“扯淡。”
果然不出洛阳所料。洛阳他们回家不久,韦小宝也回来了,阴着个脸。
“怎么样?”赵保山问他。
“操他妈的,这娘们骗吃骗喝的。”韦小宝恶狠狠地说,“吃完他妈就变脸了。”
赵保山知道章子宜跟他摊牌了,对他没感觉。
“走,去喝酒。”过了一会儿韦小宝说。
洛阳说:“喝什么酒,又得花钱。”
洛阳的话戳到韦小宝痛处的了。韦小宝说:“你他妈去不去呀?”
洛阳伸了伸舌头:“去,你请我当然去。”
他们来到楼下一个大排档。林芝本来不让赵保山去的,怕他喝多。赵保山就把韦小宝的事跟她说了,林芝这才允许他下楼。但是声明只准赵保山喝两瓶啤酒,不能多,否则就不准他进房间。
他们虽然住在一块,但平时都有自己的空间,很少会一起喝酒。考虑到韦小宝心情不好,洛阳和赵保山没敢点贵的菜,随便点了几个家常菜就喝开了。
“别板着个脸了,不就是一女人嘛,大把的。”赵保山安慰韦小宝。
韦小宝说:“我才不在乎呢,操。”
洛阳和赵保山就笑了,他们知道韦小宝死要面子。
“不在乎就好,喝酒喝酒。”洛阳说完带头喝了一杯。
论酒量洛阳比韦小宝要好一些,赵保山就不知道了,没人看他喝过三瓶以上,所以也没人知道他能喝多少。据赵保山说,结婚之前他能喝个七八瓶没问题。洛阳和韦小宝都不信,想用激将法引他喝多一点,但是不凑效。林芝的圣旨赵保山从来不敢违抗。
洛阳本来不打算喝多的。按理韦小宝才应该把自己喝醉。但是后来韦小宝没喝多,洛阳倒是醉了。大家边喝边聊,就聊到各自的往事,结果洛阳情绪就不大好了。情绪不好就喝多了。酒一杯一杯的进去,话就全被挤出来了。到最后几乎就只有洛阳在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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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的家乡在一个山区小县城,家门口是一条小河,河那边就有一条铁路,每天都有很多趟火车经过。洛阳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,就是搬张凳子坐在门口看火车经过。拉煤的、运木材的,当然,也有拉人的绿皮火车。那些火车就像一条巨大的蛇贴着地面飞过去一样,平稳而迅速。洛阳不知道火车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它们到哪里去;不知道火车去的地方,都有些什么东西。这让洛阳的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。有一次他忍不住好奇,决定沿着铁路走,看能走到哪里去,结果走了老半天,还是没有头,最后铁路进了一个山洞,里面黑咕隆咚的,他就不敢走了,沿铁路返回来了。
他幻想着有一天,自己也能坐上其中的某趟火车,去很远的地方,去没去过的地方。
后来读小学学了地理,洛阳知道了中国的地图是一只“鸡”的形状。课本发下来,他就在地图上找啊找,找了好几天,才找到自己所在的小县城。原来世界这么大,原来那些火车要去的地方那么远。也就是从那时候起,他下定决定以后要走遍全世界,坐火车。
记得有一次作文课,老师问大家长大后的理想。大家都争着报上自己的科学家、政治家、医生、银行家之类的职称,都和伟大、崇高沾边。轮到洛阳,他说:“我想做司机。”老师和同学们笑得差点背过去,竟然有人的立志要做司机,头脑坏了。他是全班唯一胸无大志的人。老师和同学们也就笑笑,他的父亲不笑,第一次听他正儿八经地说要当司机,上来就是一个耳光。
父亲说:“妈的,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!还司机。火车想不想开?”"
洛阳的父母是卖水果的,一早就得推着个水果摊去街上摆卖,早出晚归。他希望儿子能成材,做大事,当个省长都嫌官小。想不到儿子竟然要做司机。越想越生气,水果摊推到门口了又折回来,在洛阳脸上又补上一个耳光。
洛阳哭丧着脸说:“我说的就是火车司机。”
“火车司机也不行。”父亲还是气不过,“再提司机老子打断的腿!”
父亲五官移位的表情让洛阳连做了好几夜噩梦,再不敢在家里提什么司机,什么司机都不敢提。嘴上不提,但心里还是想,常常幻想着自己坐在火车驾驶室里,车窗外是飞驰而去的田地、树林、高山,火车开往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。
想归想,洛阳一直没机会坐上火车。虽然每天看到很多火车经过,也幻想着自己坐过无数次火车,然而实际上一次也没坐过。直到他十三岁那年,终于和母亲坐过一次火车,还是那种窄轨的拉煤的火车。洛阳的家乡产煤,拉煤的就是那种小小的窄轨火车,比正常的火车要窄一半,开得很慢。那一年,外婆去世了,洛阳带他去外婆家,路上正好有一条窄轨铁路。为了赶时间,母亲带着洛阳爬上了一辆拉煤的小火车。车厢不高,洛阳刚好可以露出头来看外面。事实上小火车开得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,但洛阳还是觉得很快,兴奋得几乎想对着两边的青山喊几声了。可惜的是火车没跑多远,就停了,大概半个小时,他们就从车厢里爬下来了,手上和身上全是黑忽忽的。但洛阳还是很高兴,回到学校见人就说,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坐过火车了。
真正意义上坐上火车,是在洛阳考上大学了,去省城上学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些天父母都高兴坏了,觉得儿子终于出息了,为他们争光了,特意请了附近的亲朋好友到家里吃饭。那天晚上洛阳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看到父亲喝醉了,躺在床上睡着了还笑眯眯的。第二天晚上,洛阳和父亲坐上了火车,绿皮火车。洛阳本来不让父亲送的,但父亲坚持要送。儿子上大学了,是大事,必须得送。
他们坐的是晚上的火车,车上人很多。吃东西的,打瞌睡的。父亲也又累又困,歪着脑袋犯迷糊。整个车厢只有洛阳一个人着急,他着急火车怎么还不开。十多分钟,洛阳觉得过了几个小时。然后火车终于开动了,窗外的灯光慢慢向后移动,然后越来越快,变成一块一块的光,向后一闪而过,唰,唰,唰。
从小到大,洛阳最远的地方就是去过市里,参加一个奥数比赛。后来就再也没出过远门。更何况还是坐火车出远门。洛阳一夜没睡,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夜景。他觉得火车太神奇了,那么平稳,那么快。他觉得周围的人都不存在了,整个火车里就他一个人,整个世界就这一列火车在黑夜里穿行,像贴着地面飞翔。这个夜里,他一个人低低地在黑夜里飞。在黑夜里飞翔的感觉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洛阳大学学的是生物工程,事实证明,洛阳基本上没有学到什么东西,每学期都要补考。因为他从来就对理数不感兴趣。读初中的时候,他迷上了画画,恳求了好多次,父亲也没答应让他去学。一年几百块的学费,得卖多少水果才能赚回来。到了高中,洛阳选择了文科班,他开始喜欢写作,在学校的刊物上也发表过几篇文章。他觉得写作能带来快感,可以天马行空地想象。父亲不懂什么文科理科,因此在填志愿的时候,特意请了几位“专家”来家里帮着参谋。大家一致认为学理工比较有可靠,而文学基本没有前途。于是不顾洛阳的反对,父亲坚持让洛阳报考了生物工程系。从此洛阳就对着一堆化学元素和分子式开始了大学生活,枯燥得让洛阳几乎绝望。终于在大三的时候,洛阳在学校出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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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出了什么事了?”韦小宝和赵保山几乎同时问出口。
洛阳已经喝完三瓶啤酒了,感觉头有点晕。心里却感到一阵一阵的委屈。如果不是喝了酒,他从来不想对别人说起自己的事。
“喝酒。”洛阳说。
“喝酒喝酒。” 韦小宝和赵保山听出兴趣来了,他们在等洛阳说下去。
洛阳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居,叫李珂,小洛阳一岁。从小就跟在洛阳屁股后面转,他们一起上学放学,一起坐在家门口看火车。洛阳的记忆里,只有李珂是从小就崇拜他的。和小朋友一起玩的地候,洛阳最喜欢说的就是火车,这时候大家都觉得无聊,纷纷跑一边去玩了。只有李珂没有走开,听得津津有味,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好奇。
后来他们慢慢地大了,懂得了男女有别。李珂也变成个大姑娘了,中学没读完就长到了一米六五的个头,而且人也漂亮,该鼓的地方鼓,该凹的地方凹。他们就不再一起玩了,会不好意思,平时见着面了都有些难为情。但是左邻右舍的,还是会经常见面,见了面就招呼一声,笑一下然后就过去了。
大二的时候,李珂的父亲领着李珂来找洛阳,这时候洛阳才知道,李珂也考到这所大学。李珂父亲觉得洛阳在大学呆了一年了,是大人了,可以照顾李珂了,于是特意来找洛阳。一年多没见了,李珂显得有些生疏。事实上洛阳也有些不好意思。他们对视了笑了几声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洛阳,李珂就交给你了,以后多照应着点,她有困难,你就帮帮她。”李珂的父亲对洛阳说。
洛阳爽快地答应了。他说:“李叔,你就放心吧,包在我身上了。”
从小到大他都乐于帮助李珂,为什么,说不清。为了让李珂的父亲放心,洛阳又充着脸装洒脱,对李珂说:“马上就是大学生了,大人了,得学会照顾自己了。有什么事就说,我帮你搞定。”
李珂说:“知道啦,洛阳同学。”
那是长大以后,洛阳和李珂感觉上最近的一次。他一直记得李珂撒娇的样子,鼻子、眼睛和眉毛都皱在一起,很可爱。她以前一直叫洛阳“洛阳哥”的,没想到现在变了口。事实上,从那次开始,李珂就不再叫“洛阳哥”,而是直呼“洛阳”。洛阳当时心里咯嘣响了一下,但是当同学取笑他时,他又反驳了。同学说:“艳福不浅啊,都送上门了。”“洛阳,李珂就交给你了。”他们学李珂父亲的声音惟妙惟肖。洛阳本能地说:“别瞎说,她是我妹妹。”同学说:“操,多好的事,让一个‘妹妹’弄坏了。”同学为了让效果达到高潮,还唱起了孟庭苇的《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》。
那时候都还没有手机。好在洛阳那时候上大学的时候,学生没现在这么多,每个班教室都是固定的。而且男女宿舍也都在一个园区里,在楼下喊一声就听到了,基本不用麻烦管宿舍的大妈。如此一来,李珂找洛阳就方便多了,有事就来找他,家里寄了什么好吃的,也会给洛阳捎上一份。露脸的机会多了,同学就又开始拿洛阳开玩笑,说陈洛阳,你的小媳妇又来了。洛阳就赶紧争辩,说那是他邻居,从小当妹妹看。有一次李珂又来教室找洛阳,谁的声音大了,说“小媳妇”的时候被李珂听到了,李珂的脑袋立刻缩了回去,红着脸站在门外等。洛阳出来了,她低着头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,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跑下了楼。
到了大三,洛阳和李珂的关系就有些糊涂了。虽然洛阳表面上一直拿李珂当妹妹看,可是仔细想想,又觉得哪里不妥,似乎那种感觉又不是妹妹那么简单。洛阳一直不愿承认那种感觉就是爱恋,他总觉得没可能和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子谈恋爱,想想都觉得别扭。直到那天晚上李珂来找他,一切就明朗了。
宿舍后面是一个小公园,那天晚上李珂就是约洛阳在那里见面的。洛阳问李珂什么事,为什么要在这里说。
李珂很直接,她说:“洛阳,我喜欢你。”
洛阳心里抖了几下。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心里莫明其妙地感到恐惧,又莫明其妙地感到一阵兴奋。说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感觉。
“我喜欢你很久了。”李珂说,“从小就喜欢。”
洛阳说:“可是,我们还在读书,不能谈恋爱。”
李珂说:“谁说不行的?我就要!”她的鼻子、眼睛和眉毛又皱在了一起。
洛阳最后还是豁出去了,这时候他不得不承认,其实对李珂是有感觉的。他战战兢兢地把李珂搂进怀里,战战兢兢地亲李珂的脸。心脏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一个月后,还是在那个小公园,洛阳和李珂笨拙地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。完事后李珂靠在洛阳的怀里哭了,她说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,不然我杀了你。洛阳紧紧地搂着李珂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就是那一次,洛阳的人生就彻底地被改变了。两个月后,李珂怀孕了。消息就像一个惊雷一样劈在洛阳和李珂的身上。两个人抱着在小公园哭了一个晚上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学校有明文规定,谈恋爱导致怀孕了一律开除,决不例外。
洛阳后来终于还是镇定下来,他建议找一家小诊所打掉孩子。李珂当时六神无主,只能听洛阳的。本来偷偷地打掉小孩,事情也就过去了。然而就在他们钱都交了,准备第二天早上去医院做人流的时候,李珂流产了。那天晚上她提了一桶热水准备洗澡,结果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,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滚了下来。室友们看到李珂两腿间不停流出血来,吓坏了,半天才想起打120。
救护车开进校园,整个学校都竖起了耳朵。几天后,整个学校就轰动了。
洛阳赶到医院的时候,班主任已经在那里了,连校长都去了。洛阳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直响,两眼直冒金星。老师和校长没有看他,只是在手术室外转来转去。洛阳什么也没说,他完全乱了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直到两天后李珂的父亲和洛阳的父亲一起从老家来学校,洛阳才从梦里醒来,他知道自己完了。李珂的父亲抓着洛阳的衣领又打又骂,用脚踢,用牙咬。洛阳一动不动,任他打骂。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了。
事闹大了,谁也藏不住。整个学校都惊动了,连教育局的领导都惊动了。至于洛阳和李珂,按学校规定,开除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影响太恶劣了。但后来的结果是,洛阳被开除了,李珂被劝休学一年。
原因之一是,以不造成强奸罪为底限,洛阳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。自己完了就完了,他想保住李珂的学位。原因之二是,李珂的父亲拼命地求学校领导,都给最高领导下跪了。他说女儿要是被开除,这辈子就毁了,女儿家声誉不好,在外面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,开除只能把她往死路上逼。李珂的父亲在领导面前声泪俱下,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,那悲伤的劲儿,就是块石头也感动了。领导没招了,只好含混答应了。但更改校规师出无名,又上报了教育局,最后教育局的领导们商量来商量去,决定开除洛阳;李珂休学一年,学位保留。
事后洛阳回到了老家,李珂则被留校勤工俭学一年。此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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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最后还是喝醉了,打着嗝,一幅随时都会吐出来的样子。
韦小宝说:“洛阳你没事吧?”这时候他似乎已经忘了章子宜的事,开始同情起洛阳来。
洛阳晃着脑袋,“没事,喝酒,喝酒。”说完又要喝。被赵保山拉住了。
赵保山说:“后来呢?”
洛阳说:“后来没有了。”
后来洛阳在家里闲了两年,刚开始父母每天都会哭哭啼啼地骂洛阳一顿,后来意识到一切都晚了,就懒得骂了。再后来洛阳心一横,就来了南方。
赵保山和韦小宝都听得油然未尽,半天才从故事里走出来。然后扶洛阳上楼。
回到房间撒了一泡尿,一头倒在床上,很想痛快地睡一觉。洛阳有点后悔对赵保山和韦小宝说那么多了。这些事本来他打算埋在心里的,没想到被酒灌出来了。
刚闭上眼,楼上的电脑椅就开始彷徨了,满屋子跑。洛阳觉得血往头上窜,爬起来就出了门。他把六楼上的门敲得像打雷,整幢楼都能听得见。他听见楼下某个房门口有人说,谁呀,几点了还玩!洛阳没理他。
画家终于蓬头垢面地开了门。“你,毛病呀?你知不知道我在工作!”
) k- T3 M4 r, }9 L) k  “不知道!”洛阳说,“我只知道你他妈吵着我睡觉了!”
画家也火了。“你他妈的神经病!想打架是怎么着?”
他确定洛阳是借着酒疯来惹事的,抓着洛阳的衣服就前后摇荡。除了这个他干不了别的。洛阳的脑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,突然哇地一声,吐了画家一头一脸。他终于忍不住吐了,酒劲也跟着上来,身子晃了几下,倒在门槛里的瓷砖地面上。然后稀里糊涂就不清楚了。8 V. q0 s! U0 k9 P- {5 ?
  睁开眼的时候,洛阳看到画家搬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,已经洗过澡了,头上的水滴还没有擦干净,一滴滴从头发上滴落下来,正好滴在洛阳脸上。
洛阳把头歪到一边,找不到起来的力气,只好继续躺着。画家嘿嘿地笑着,很高兴的样子,他说:“刚才的本事哪去了?使出来啊?”
洛阳躺着没动。
. `' w0 C$ I% v1 ?/ u  “小子,你到底想干什么?你给我说清楚,要不我踩死你信不信?”
4 s% l- G- R. s! W/ e9 U  洛阳擦掉脸上的水,嘴巴歪了几下,然后哇地大哭起来。
看到洛阳哭,画家先是一愣,接着忍不住笑起来。大男人了,还咧着嘴哭,的确太可笑了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洛阳哭。
洛阳的嘴越咧越小,声音也越来越小,但是悲伤是越来越大了。想起自己的大学,想起自己这些年虚度的光阴,他觉得自己哭得理所当然,哭得让自己都忍不住悲伤了。于是他就一直哭。画家换了两次二郎腿,抽了三根烟,洛阳才停下来。
2 u! a9 B+ {& z1 r4 @5 F  “好了,你哭完了。”画家把烟头准确地扔进垃圾筒里。“说说你是谁,三番五次来敲我家门到底是为什么。”
# S6 y. z0 G: W- K5 |$ o: T7 W# I  洛阳哭完心里舒服一点了,头也不晕了,坐了起来,背靠在门上。 2 Q; G8 S7 \) o9 g, G" S9 R9 ]
  “你的椅子老是在屋里转悠,吵着我睡觉了。”
“转悠?我那是在创作,知道吗?创作。”画家有些激动,“我不许你诋毁我的创作!”
“我没诋毁你,你真的吵着我了。”
“你说我在屋里转悠,你的意思是我画不出来了!”
“没那意思。”
“算了算了,反正也画不出来了。”画家不耐烦了。
洛阳站起来准备走,画家把他拉住了。“反正你也没什么事,干脆陪我喝两杯。”画家去柜子里拿了一瓶二锅头和两只杯子,又拿了半只烤鸡和一瓶辣椒酱。
画家大大咧咧的,洛阳觉得他没么这讨厌了,就留下来了。然后两个人就边喝边聊了起来。
画家自报家门。秦川,三十一岁,光棍,和四个女人同居过,都好景不长,不是踹人就是被人踹,最后一次和女人上床是在一年前,现在都忘了啥感觉了。搞油画,偶尔也弄点其他的。原来在广州一所艺术院校教书,因为搞了一次行为艺术,让领导很不喜欢,呆下去也不痛快,就在一年前离开了,现在靠给人画画为生。
其实那次行为艺术很有意义。秦川至今还在得意。他觉得大学里长得不好的女生总是被压抑,就自己出钱租了一次大学生活动中心,开舞会。然后在门口守着,长得漂亮的女生必须买票,丑的免费,还可以得到一枝开得正好的玫瑰。那晚是全校长相差强人意的女生翻身得解放的好日子。但校方不这么看,认为他在侮辱相貌不出众的女同胞,舞会快结束的时候砸了他的场子。紧接着找他谈话,从系里到学校,一级级谈上去,作检讨,实在把他弄烦了,就拍拍屁股走了。
秦川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,也不管洛阳听没听。然后他问洛阳:“你呢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洛阳。”
“洛阳?四大古都的那个洛阳?”
“是。”
“名字不错,你爸有学问。”
“我爸大字不识几个,他是听说书的讲《七侠五义》的时候听到洛阳这么个词的,觉得好听就是我的名字了。”
“哈哈,还好,你爸没给你取个‘开封’,不然就更有意思了。”
洛阳眉毛竖了起来,有些不高兴。
“好好,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洛阳其实挺喜欢这种放旷干净的性格。他顺着秦川的手指,发现墙上贴满了大师的画像和作品。凡高、塞尚、毕加索、达芬奇等等。其他的大部分都不认识。凡高的画和像最多。秦川说凡高是他的导师,他的神,是他唯一的信仰。
“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成为大师。”秦川得意地说,“你呢?说说你吧。”
洛阳觉得秦川的话有点吹水的成份,但不好打击他。“我?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洛阳不打算把大学的事再说一遍,不然又得伤心了。就胡乱扯了一下当下的情况。秦川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的。洛阳觉得他是憋的,没人陪他说话,寂寞。
两人喝得很投入,你来我往,不知不觉一瓶二锅头喝完了,烤鸡和辣椒酱也吃光了,两个人也不行了。眼睛睁不开,只想睡觉。迷迷糊糊爬到床上,一人抱着半边被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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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已经快九点了。洛阳出了一身的汗,完了,又迟到了。他随便洗了把脸就下楼往单位跑。秦川还在睡,洛阳跟他告别也没听见,嘴里还在咕噜咕噜地说着梦话。说:“凡高,大师,妈的。”9 i' d1 b* w# i" y. q
  刚到了公司门口,张阿姨就把他拦下了,把他叫进了办公室。
张阿姨坐在大班椅上,抱着茶杯转了半天,看里面的茉莉花茶在哪个方位上才能更好看。
“说吧,为什么又迟到?”
“昨天是周末,一朋友过生日,喝高了。”洛阳扯了个谎,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。
张阿姨没有心软,她说:“我上次说了什么?你忘了吧?”
“没。没忘。”
张阿姨又转了一会儿茶杯。“这样吧,通告就不出了,罚款50,当是警告吧。”大概是看到洛阳挺可怜的,放他一马。
洛阳松了口气。只要不告到领导那在去,一切都好说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洛阳出门的时候,张阿姨又在后面叮嘱。
洛阳坐回位置上,感觉头还有点痛。身边的人都在忙,忙工作,忙上网。洛阳在公司做业务员的,说是业务,其实客户是现成的,合同签完,他只要跟进一下细节就行了。入职的填表的时候,填到学历一栏,洛阳纠结了好久,最后还是填了个高中,所以他就只能做业务员。
韦小宝和洛阳同一个部门,坐在洛阳的前面。只要一有空,他基本上都在相亲网上转,什么百合网、珍爱网、世纪佳缘,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。洛阳有时几乎都要被他的执着所感动了。
十点钟开会,经理没完没了的叨唠了两个小时,就到下班时间了。每次开会都是这样,经理生怕自己的口才没地方发挥,没完没了。弄得洛阳很想睡觉。
开完会经理把洛阳留下,然后跟他说公司要举办一个庆典,行政部人手不够,让洛阳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,去行政部帮几天忙。没等洛阳答应,经理就把事定下了。他说你下午就去行政部报到,然后起身走了。
去到行政部,洛阳才知道,所谓帮忙,原来就是布置场地、搭台。张阿姨不在,杨显儿指挥工作。杨显儿是行政助理,化着很浓的妆,洛阳基本没办法看得她长得到底漂亮还是不漂亮。倒是穿得很是养眼,除了重点部位,基本上裸露在外。
杨显儿一脸的得意,说:“知道吗?是我把你要过来的。”
洛阳知道杨显儿的意思是她向业务部指名把自己借过来的,心里有气,很想骂几句粗口来表示点什么,看到杨显儿胸脯颤的厉害,就原谅她了。
被杨显儿借过来的还有其它部门几个人,个个都气呼呼的,但又不好发作。工作的内容基本都是体力活,先搭台,挂背景,然后铺上地毯,摆上花,摆上桌椅。工作期限为三天。
整个下午,洛阳都无精打采的,其它几个也都一样。只有杨显儿很卖力地在指挥,“这个搬到这里,对,那个,搬过去……”她说话和走路的时候,胸脯老是一颤一颤的,弄得几个干活的也都没办法好好干活,目光老是跟着她的胸脯在走,搬几下又停下来看看,然后再搬几下。整个下午过去了,台子还没搭到三分之一。
下班回家,洛阳在楼下买烟,然后手机就响了。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喂,洛阳吗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,李小霜。”
“李小霜?”洛阳努力地回忆李小霜是谁。
“就是昨天去上岛吃饭那个,李小霜。”
洛阳想起来了。一头雾水,李小霜找他干吗。
“找我,有事?”
“噢,也没什么事,就是想问你今晚有空吗?我请你喝东西。”
“不好意思,今晚我得加班。”洛阳点根烟,撒了个谎。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。
“没事,那等你有空吧。你存下我的电话,随时打给我。”
“好,有空的时候我请你吧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洛阳觉得莫名其妙,没事请我喝什么东西,毛病。后来他当然也没有请李小霜,电话都没存。李小霜又给他打过一次电话,他当时在和秦川喝酒,又拒绝了邀请。就断了联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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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续忙了四天,才总算把场地布置好了。比原来的计划拖后了一天,这与杨显儿的穿着有着不可分割的原因。领导也检查通过了,杨显儿很高兴,觉得自己大小也是有功之臣。完工那天下午,杨显儿请大家吃饭,说是大家辛苦了,慰劳一下。洛阳编了个理由想不去,但是杨显儿不同意,说如果他不去就不请了,弄得洛阳就不好推脱了,免得其他几个也没得吃。
吃饭的时候,杨显儿显得特别兴奋,还喝了酒。洛阳低调地吃饭,没有喝酒。整个晚上他都在研究杨显儿的脸,他坐在杨显儿旁边,这么近的距离,竟然还是看不透杨显儿本来的面目,心想这得用多少粉底啊。
杨显儿的话特别多,叽叽喳喳。她大概很想发挥一下幽默感,可惜又没有幽默感可发挥,弄得大家听得好难受,不笑又不好,笑又笑不出来。倒是洛阳偶尔蹦一句出来,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。杨显儿就觉得没劲了,最后也跟着低调起来。
吃完饭回家,在楼下碰到秦川,老远就喊洛阳,走,上去喝酒。
他手里拎着一大堆东西。有画笔、颜料、火腿、两瓶二锅头等等,还有一本书,抽出来一看,是欧文۰斯通写的《凡高传》。
“新买的?你床头不是有一本嘛。”
“那本太旧了,新的看着才有感觉。”
洛阳弄不懂这是什么逻辑。
秦川又从袋子里抽出一大卷东西,告诉洛阳这是地毯,他准备把它铺在地上,这样椅子在上面滚就不会发出声音了。
洛阳心里小小感动了一下,心情就好了。“走,去喝酒。”他说。
进了门,秦川把地毯铺在画室的地上,所谓的地毯就是一层薄薄的胶片,打开来有好几个平方。把椅子放上面,坐上去溜了溜,果真不出声音了。洛阳心想这下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秦川让洛阳欣赏他的画。整个画室里几乎堆满了画,一摞一摞的靠在墙角,都没有画框。挂在墙上的几幅画倒是有些熟悉,都是秦川模仿大师的作品,其中有一幅半裸女子抱着一个坛子的,这幅画洛阳在书店的墙上也见过。在书店看到这幅画的时候,洛阳觉得那女子长得很像李珂,这一发现让洛阳激动了好些天,没事就跑到书店去看。
“看看这个,”秦川指着画架上还没画完的一幅画,激动得像个孩子,“天才之作!我都舍不得把它画完了。”洛阳没看出那幅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,就觉得画上那双眼睛有点像凡高的,怯生生的,偏执,忧郁,有点疯狂。但他嘴上还是说好。
“好。”洛阳说。
“真好?”
“真好!”
秦川高兴了,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幅画前,叼着支烟抱着下巴一声不吭地站了足足三分钟,像一个自恋的人在照镜子。照完了,才让洛阳慢慢看,他去准备吃的。
韦小宝的歌声突然就从楼下飘上来了。好像是一首和西藏有关的歌,唱得高亢激昂,估计楼下街上都能听到。
秦川从厨房里探个头出来:“这是谁呀?整天鬼哭狼嚎的。”
“我室友。韦小宝。”
“一定是,性压抑!妈的。”
是不是性压抑洛阳说不好,压抑是一定的,哪个年轻的光棍不压抑。至于是否因为压抑才唱歌,洛阳就没有研究了。韦小宝是那种狂热的滥唱之徒,逮着机会就唱。哪天要是听不到他的男高音,一定是人不在家。
“你性压抑么?”洛阳开玩笑地问秦川。
( k2 \2 z% ?7 f' L  “我?”秦川嘿嘿地笑,“哪有时间整那事。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秦川做饭显然没有画画那么有耐心,但凡光棍都一个样。不到半小时,饭就做好了。让洛阳过来喝酒。三个菜,一个炒火腿,切的厚薄不一,一看就是没怎么拿过菜刀的;一个烧鸭,买来现成的;一个花生米。另外还有一瓶辣椒酱,刚开的。
“看来起还不错。”洛阳其实没什么味口,刚在外面吃过。
“必须的。”秦川得意地倒了两杯二锅头,“来,你也算是我的知音了,先干一杯。”
洛阳很少喝白酒,觉得辣,喝完渴得厉害。喝,喝呀。秦川催他喝酒。洛阳端起酒杯,喝了他喝酒以来最大的一口白酒,只觉得从嘴到胃,火辣辣一条线,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。
“不错,吃菜吃菜。”秦川说完也干了一杯。
这时韦小宝的歌声更高亢激昂了。在唱《情人》,唱得还一抖一抖的。秦川受不了。他问洛阳:“用什么方法能让他停下来?快疯掉了。”
“请他上来喝酒。”
“你叫他上来,我要灌死这个鸟玩意。”
洛阳本来是说着玩的,没想到秦川当真了。只好跑下楼去叫韦小宝。不一会儿,歌声停了;又不一会儿,韦小宝上来了,一脸的轻松,看样子早把上几天相亲的事忘了。
屁股刚坐下,秦川就灌了他两杯。理由是他唱歌走调了,要罚两杯。两杯酒下去,韦小宝脸就红了。五十二度的二锅头,酒劲可想而知。
“没事老是瞎吼什么?”秦川说韦小宝。
“嘿嘿,没事唱着玩。”
“唱个屁,喝酒。”又灌了韦小宝一杯。
韦小宝哪里这样喝过酒,一杯酒差不多有一两多,十分钟没到,半斤酒就下去了,脸就开始由红变青,然后舌头就大了,夹菜的手也开始发抖。
接下来秦川就懒得灌他了。喝成这样,量他也唱不成歌了。
三个人开始小口小口的喝。二锅头很快让他们话多了起来,仿佛对世界又产生了兴趣和希望。第二瓶酒快喝到一半的时候,洛阳又开始讲故事,把他从小时候到大学的故事又讲了一遍。秦川听得津津有味。听到紧张的时候,不停地搓手,跟着着急,仿佛看现场直播的球赛一样。就连韦小宝也仿佛听得入了神。他大概喝高了,忘了上几天洛阳才跟他讲过一次。
洛阳忘记后来故事讲完没有,因为三个人都喝醉了,东倒西歪地到处找床睡觉,看到床就往上爬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公司的庆典开完后就到五一了,洛阳回了一趟老家。大学的同学黄礼军打电话来,说趁着五一假期,学校“同乡会”组织了一次聚会,让洛阳回去参加。洛阳心想,自己大学都没念完,哪有什么资格参加同学聚会,就不想去。黄礼军说这次你一定得来,因为组织的人再三强调一定要请你回来。洛阳说:“谁呀?谁组织的呀?谁这么强人所难?”
黄礼军说:“李珂。”
聚会在县城最好的酒店,场面挺宏大,认识的不认识的,有三四十人,李珂把连续好几届的同乡同学都请来了,看来费了不少心机。洛阳这才知道,原来这个小县城,还有这么多人在同一所大学读过书。
洛阳读大学的时候,也在同乡会留了联系方式,只是那时候留的电话早就过期了。这几年只有少数几个还有联系的同学知道他的电话号码,所以李珂就让黄礼军打电话找到了洛阳。
多年没见了,大家都变了样。洛阳在人群中找来找去,也就找到了十来个认识的。有的以前漂亮的现在也变丑了,也有以前很丑的现在变漂亮了。倒是男的,都似乎没什么变化。洛阳在学校是名人,那件事让他一夜成名。因此当他走进大厅的时候,好多人认出他来了,亲切地叫他“洛阳”。洛阳都一一点头打招呼,打完招呼又发现有的人实在想不起来是谁。
洛阳扫过每一张脸,没看到李珂。黄礼军走过来:“找李珂吧?”
洛阳有些尴尬,不知道黄礼军怎么就看出来了。
“她去车站接个人,马上就回来了。”黄礼军说。
十分钟后,洛阳看到了李珂。穿着一条长裙,还是很漂亮,该鼓的地方还是鼓,该凹的地方还是凹。李珂也看到了他,过来打招呼。她看来起来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紧张,比以前成熟稳重了很多。
“洛阳,好久没见了,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洛阳笑有些生硬,他尽量不让自己与李珂的目光相遇。“你呢?”
“我也挺好的。”
“李叔李婶也都好吧?”
“都挺好的。”
“呵呵。”
“呵呵。”
活动没有预期的那么精彩,毕竟大部分都不是同班的。感情没有那么深厚,也就闹不起多大动静来。吃饭的时候,大家都找认识的坐在一起。尽管这样,还是没什么气氛。有活跃的人上台唱了几首歌,唱完了掌声稀稀拉拉,活跃的也就不活跃了。
李珂也是名人,那几届的学生没几个不认识她的。因此作为组织者,她向每一桌敬酒的时候,场面还是小小的轰动了一下。洛阳坐在角落里只感到心里一阵阵的难受,鼻子忍不住发酸,因此他没有等李珂敬完酒,就偷偷地跑到洗手间哭了一通。哭完了觉得心里没那么悲伤了,才又回到座位。
一个多小时后,聚会就散了。本来还打算去KTV唱歌的,结果大家都兴致不高,也就取消了。走的时候,都留下了手机号码,说是为了以后聚会方便联系。其实没几个人对以后聚会有多大兴趣。
大家都陆续散去,临走时一一打招呼,说了一堆诸如以后要常联系呀、有机会年底再聚一次呀之类的客套话。洛阳走到酒店门口,心里又涌起一股悲伤。他突然想再找李珂说说话。李珂还没有出来,他就在酒店门口等。等了十多分钟,李珂还是没有出来,他就有点灰心了,觉得是李珂不想见他。于是准备回家。
“坐我的车回去吧。”
洛阳回过头就看到了李珂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站到了自己身后。
一阵尴尬后,洛阳坐上了李珂的车。他不知道李珂几时买了车。事实上从学校出来,就没有见过李珂。洛阳被开除后在家里呆了两年,那时候李珂在学校,据说过年都没有回家。后来李珂毕业了,洛阳也到南方去了。因此他们没机会见面。
“我现在广东一家外资公司上班。”李珂把车开出停车场,顺手递给洛阳一张名片。名片上印着李珂的头衔——XX公司海外拓展部总监。再看地址,竟然和洛阳在同一座城市。洛阳疑惑地看着李珂。李珂回过头来笑着说:“洛阳同学,这名片是真的。”
洛阳又尴尬了。他知道李珂是想放松一下气氛,故意这么说。他不是怀疑名片是假的,只是没想到毕业才三年,李珂就混到“总”字辈了。再想想自己,四年多了,还是小职员一个,不免有些难为情。
“听说你也在那边吧?”过了一会儿李珂说。
“嗯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小职员。”洛阳放松了一些,“混口饭吃呗。呵呵。”
“都一样,你别看我光鲜,也就那样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,洛阳终于找到一个话题了。“有男朋友吧?”他问李珂。
“没呢。不急。会有的。” 李珂说话的声音突然有些异样。
“你条件这么好,不用愁的。”洛阳看着前面的路,然后觉得车子越来越慢,最后停在了路边。再看李珂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是泪流满面。
洛阳鼻子一酸,差点也弄出眼泪来。他知道李珂没有忘记那年的事。那么深刻,谁又能忘记呢?
“你,没事吧?”洛阳忍着心里的悲伤。
“没事。”李珂把眼泪擦掉,“我没事。”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,她还回过头来对洛阳笑了笑。弄得洛阳心里的悲伤就又上来了,再也忍不住,抓着李珂的手臂把脸贴上去就哭出声来。李珂挪了挪身子把洛阳的头抱在腿上,然后也哭了起来。
哭完了,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现实。尴尬地抹掉眼泪,不敢看对方的眼睛。
李珂的家就住在洛阳家的后面。车子停下来,洛阳就下了车。他害怕自己再搞点什么丢人的事出来。回到家里,洛阳跟父母说自己困了,然后一头扎到床上没再出来。
手机收到李珂的信息:好好照顾自己,以后在那边有什么困难,就来找我。洛阳想起自己在学校的时候也对李珂这么说过,有什么困难,就来找我,我帮你搞定。越想越伤心,眼泪就又忍不住流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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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赖在床上没起来。听见外面来客人了。过了一会儿,母亲就进来了,叫洛阳起床,说是李叔来了。等母亲一出门,洛阳就从床上弹起来了,心脏莫明其妙地乱跳。他觉得有事要发生。
李叔和李婶都来了,旁边坐着李珂。李珂的父母和洛阳的父母似乎都挺高兴的,大声说笑,屋子里一下子吵哄哄的。以前两家本来关系就挺好的,学校的事发生后,双方的父母就变得冷淡了,虽然没有翻脸,但走动就很少了,没想到现在又热情起来了。
见洛阳出来,李婶说:“洛阳呀,好多年没看到你了。放假也回来啦?”他不知道洛阳就是李珂叫回来参加同学聚会的。
洛阳有些感动,毕竟在学校是自己对不住李珂的,想不到二老不计前嫌,还主动上门。“李叔李婶,你们来啦。”说完又觉得少了点什么,又补了一句:“二老身体还好吧?”
“挺好的,都挺好的。”
洛阳看见李珂坐在那里很不自在,对着自己的手指头拔来拔去,像是手指上长了毛。
洛阳的父亲说:“咱们两家好久没这么在一起了,这样吧,中午在这里吃饭。大家热闹热闹。”
“好好,哥俩好好喝一杯。”李珂的父亲附和。
洛阳心情舒畅的同时,又感到有些不安。舒畅的是两家的矛盾看样子是过去了,这就代表着李珂的父母原谅自己了;感到不安的是他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,这么多年了没和好,怎么突然就一百八十度逆转全局了。
洛阳去刷牙。洛阳的母亲去厨房,李珂也跟着去了,说是打下手。洛阳的母亲很高兴,多少年前她就觉得李珂好了,恨不得挑明了让洛阳娶回来做儿媳妇。
过了一会儿,父亲叫洛阳去买酒,再三交待要买两瓶好点的酒。出门的时候,李叔叫住洛阳,让洛阳带李珂一起去。洛阳说买个酒,就不用两个人去了吧?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抢话,要,就两个人一起去吧,顺便买两包盐。说完就把李珂从厨房里拉了出来。
看着几个老人一唱一合的,洛阳似乎有点明白了。两家这么多年没什么来往了,这回尽释前嫌,大家自然都高兴,这个容易理解。可是洛阳明显感觉他们把自己和李珂往一块推,这个就有点不好理解了。后来在路上洛阳想了半天,才总算想明白了。自己和李珂毕竟有过那么一段,而且还不怎么光彩。现在他和李珂都不小了,两个人又青梅竹马的,何不将错就错凑成一对呢?真是难为这几个老家伙这么心照不宣。至于李珂,似乎也有那么点意思,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和父母过来他家了。
一路上没有像昨天那么尴尬了。洛阳说:“是你告诉你爸我回来啦?”
“是啊,怎么啦?”
洛阳猜的没错,李珂是有意的。“难怪。”
“什么难怪?”
“没什么。”洛阳还在想刚才的问题,有点走神。
一辆火车拉着满满一车煤从远处呼啸而过。“我在想火车。”洛阳说。
“火车有什么好想的,傻。”
“呵呵,乱想。”洛阳低头看着地上,想在马路上找一个小石子踢,找不到。
吃饭的时候,洛阳的母亲不断往李珂碗里夹菜。越看越觉得李珂好,她说,多好的丫头啊,老李你们两老真是有福了。李珂的父母听了心里舒坦的不行,笑得桌子都在抖。
“听说你们都在同一个城市上班,这样最好,以后多照应点。”一高兴李珂的父亲就喝多了,说话也有点结巴。
“是啊是啊,你们从小就一起大长,现在好不容易都工作了,也都不小了,又都在外地,是得照应点。”洛阳的母亲说的更直明,几乎就要摊开来让洛阳和李珂一起过日子了。
大家都点头赞同,只有洛阳和李珂两个人都没吭声,只顾低头抱着饭碗往嘴里拨饭。
第二天,洛阳收拾行李回南方了。他本来可以等两天坐李珂的车一起回的,但是他心里莫明其妙地恐惧,觉得一切有些太顺利了。就扯了个谎先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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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离李珂的公司挺远,平时也就没机会见面。到了周末,洛阳又不大想去找李珂,总觉得不想动,见了面也怕尴尬。要说一点也不动心,那是假的,其实洛阳心里一直没有放下。想起在学校时他们恋爱的经历,心里就一阵一阵地抽着痛。说不清是什么原因。
洛阳不去找她,李珂也就不好意思过来找洛阳。所以两个月就这么过了,他们还是停留在打电话发短信的阶段。倒是母亲打了好几个电话来,问洛阳和李珂进展到什么程度了。她说,儿子,你得主动点,多好的丫头啊,你得给我娶回家!洛阳说,妈你说什么呢?母亲说,你别给我装糊涂,我说李珂,你得给我娶回家,多好的媳妇啊。
洛阳觉得母亲有点隆重了,想想自己,一个小职员,李珂都是大公司的高层了,自己拿什么娶李珂呢?想来想去,不禁黯然神伤。
韦小宝又在唱歌了,风格似乎有些变化,以前都是唱民族风的,现在改摇滚路线了。洛阳有些烦,叫他别唱了。韦小宝嘻嘻哈哈地说洛阳不懂欣赏。过了一会儿,韦小宝又在阳台上叫洛阳,快来快来,过来帮我看一下。洛阳走到阳台,顺着韦小手指看到了一个女人,看不清脸,胸和屁股都很壮观,正是韦小宝喜欢的类型。
“操,又发春了吧!”洛阳准备回屋。
韦小宝拉往他:“你说嘛,她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和你很般配。”洛阳随口乱说。
韦小宝当真了。高兴地说:“我就知道,我眼光不会差。”
韦小宝告诉洛阳,他已经打听好了,那女孩叫阿娟,就住在旁边那幢楼的三楼,他观察她很久了,上几天在楼下碰到,还打了招呼呢,那女孩笑的可好看了。
“你说我有门吗?”韦小宝拉着洛阳的手追问。
“难说。说不定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。”
“不可能!我每天都观察她,都是一个人进出的。”
洛阳还是说难说。这么荒唐的事只有韦小宝能想得出来。韦小宝就急了,非要洛阳说一定行才肯罢休。洛阳心里暗暗骂了一句,有病。嘴上只好说:“一定行,她肯定是你老婆没错了!”韦小宝就屁颠屁颠地唱着歌进房间去了。
过了几天,韦小宝准备请胸和屁股很壮观的女孩看电影。他在楼下徘徊了有半个多小时,终于等到那女孩子回来了。她看见韦小宝,问他,是你呀,你在这干什么啊?她显得无比高兴。韦小宝心里忐忑不安,提了提裤子,直勾勾看着那女孩,那句“我想请你看电影”的话差点就冲口而出了,恰好这时候一个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。他看了看韦小宝,当他不存在似的,用手抱住女孩的腰,说,站在这干吗啊?回去吧。女孩就跟着那男人上楼了,剩下韦小宝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处。韦小宝蹲下来,抽了支烟,然后一句话也没说,离开了。
接下来几天,韦小宝还算正常,没有整天趴在阳台上偷看了。但韦小宝还是坚持地认为他是失恋了,他说不过他失恋次数太多了,都习惯了。洛阳和赵保山都觉得他这不算是失恋。都没恋,失什么恋。
洛阳和赵保山都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,觉得韦小宝完全有能力在三天内再看上另一个女孩。没想到半个月后,韦小宝就被人打了。
那天晚上快十点了。洛阳躺在床上看书,突然听到赵保山的老婆林芝在客厅里大大呼小叫的。洛阳从房间里走出来,就看到了韦小宝。吓了一大跳,韦小宝浑身是血,头发被揪得掉了一肩膀。他用一种从来都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洛阳和赵保山,特别的清醒,他说:“我被打了。”说完想笑一下,可是没有笑出来。他把头靠在沙发上,喘着气,说:
“他妈的,把老子给打惨了。”
说起来也是韦小宝活该被打。那天他没事在楼下转悠,看到马路上有个烂桔子,脚一贱,朝桔子踢了一脚。桔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,正好落在一个男人的头上。而这个男人正好是那天从楼上下来,搂着他暗恋的那女孩的腰的男人。真是冤家路窄了。那男人刚开始没动手,骂了韦小宝几句,韦小宝一看,正好是仇人,心里有火,顶了两句。结果那男人就动手了,而且不是一个人,三个人同时把韦小宝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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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把韦小宝怎么样看上那女孩,又怎样被揍的事告诉秦川,秦川笑得差点背过去。说韦小宝这种人,就该吃点苦头,不然老是不长记性。
“看样子可以清静好多天了。”秦川说,“不然没事就在楼下瞎吼,内分泌都被他吼得失调了。”
洛阳说:“你的内分泌从来都没正常过。”
“操,瞎说什么呢。呵呵。”
洛阳觉得秦川有点没人情味。秦川是性情人,喜欢的人就表露出来,不喜欢的人也不掩饰。所以洛阳也不好说什么。
又是烤鸡和辣椒酱。一瓶二锅头是开过的,只剩下三分之二了,大概是秦川画画的时候喝掉了三分之一。每次秦川画不下去的时候,就喝酒,结果喝了酒还是画不下去。
秦川告诉洛阳,他要出一趟远门,准备去采采风。洛阳问他去哪里。秦川说看情况,如果预算允许的话,他可能去西藏。洛阳说坐火车去?秦川说要去肯定坐火车,那样才有感觉。洛阳听了羡慕的不行。别说是西藏,只要坐火车,去哪里都行。想起自己连长江以北都没去过,洛阳又有点难过了。小时候立志要坐火车走遍整只“大公鸡”,结果连只鸡屁股都没走完。
“你几时走?”
“明天。”
喝的很慢,所以大半瓶二锅头下去了,洛阳觉得没喝够,秦川也觉得不够。于是洛阳下楼去买酒。路过楼下的时候,听到赵保山和林芝在屋里吵架,好像是关于孩子的。平时里赵保山什么都听林芝的,基本上没有架可以吵。可是赵保山想要个孩子,好几年了,林芝的肚皮一点动静也没有,赵保山也就沉不住气了,偶尔会表露一下。至于没有孩子是谁的责任,赵保山和林芝相持不下,都怨对方,所以就有了争吵的内容。
一瓶二锅头重新摆在桌上,还多了一包花生米。秦川不喜欢吃花生米,说吃完打个饱嗝都有股鸡屎味。洛阳觉得这纯属扯淡,你又没吃过鸡屎,怎么知道它是鸡屎味。
后来洛阳还是把回老家见李珂的事说了。酒下去,就憋不住了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,不吐不快。秦川听完后像专家一样思考了半天,然后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好事。”秦川说,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你觉得这个好事?”
“当然。”秦川喝了一口酒:“我问你,你还爱那个李珂吗?”
“爱。”
“那你还不抓住这个机会,你脑袋长虫啦?”
“去找她?”
“去。必须得去。”秦川又拍了一下桌子。
洛阳心里开始兴奋。本来还犹豫不决,这下好像找到了力量一样。他说:“那好,我周末就去。”然后猛灌了一杯酒。
回到房间,洛阳给李珂发了个短信,告诉她周末想去看她。不一会儿,李珂就回了:好啊,你来吧,到了给我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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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显儿有些反常,没事就跑到洛阳的办公室来,扭着腰肢转一圈,时装表演一样。刚开始洛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次数多了就觉得有问题了。一个行政部的助理,就算公事再忙,也不可能老往别的部门跑。
韦小宝是最先发现杨显儿反常的人,每当杨显儿来的时候,他的眼睛就会跟着扬显儿的胸脯转一圈,然后兴奋地回过头来告诉洛阳:“洛阳,大美女又来了。”
“哪个大美女?”
“杨显儿。刚刚走了。”
“操,什么眼神,那也叫美女。”
韦小宝把声音压低:“我发现,她的胸似乎又大了一点。”
洛阳说:“无耻。”
韦小宝笑呵呵地说:“真的,不信下次你仔细看一下。”
洛阳懒得去理他。胸大也不能当饭吃,就算能当饭吃,那味道应该也不怎么样。
又过了几天,杨显儿的动机就很明显了。她对洛阳有意思。洛阳明显地感觉看到杨显儿的机率越来越高,从早上上班开始,一进门准能看到她守在门口,直勾勾地看着洛阳走进公司;中午去食堂吃饭,不管洛阳早还是迟,总能在门口碰到她,然后找个话题和洛阳聊天,一起走去饭堂;中午休息,洛阳喜欢呆在门卫室抽烟,杨显儿也会找到理由过去和洛阳闲扯几句。后来洛阳就烦她了,有意避着她,看到她就绕着路走。杨显儿就沉不住气了,直接找洛阳:“洛阳,你为什么故意躲着我?” 
“没有啊,哪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杨显儿盯着洛阳看了半天,相信了。
“洛阳我喜欢你。”杨显儿更直接了。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,低着头抠手指头。
洛阳吓了一跳,一时找不到话说。他没想到杨显儿这么直接。
“我有女朋友了。”洛阳想起李珂,赶紧这么说。他觉得不能让杨显儿有任何幻想。
杨显儿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嘴巴歪了歪,满脸的悲伤,转身走了。
洛阳心想这下她该死心了。没想到没过两天韦小宝就知道了这事。满脸的邪恶:“可以啊,洛阳,大美女主动送上门来了。”
洛阳说:“操,你说什么呢?什么大美女?”
“别装糊涂,杨显儿,你知道的。”
“放屁。”
“别装了,全公司都知道了。”
韦小宝说的没错,不知道怎么回事,全公司都知道了。和洛阳熟的都来侃几句,有羡慕的,也有幸灾乐祸的。洛阳开始只是不做声,后来就愤怒了,谁来说这事就跟谁急。然而洛阳的这一表现非但没有解决问题,反而让大家更觉得确有其事了。到后来洛阳就没辙了,只好去找杨显儿。
“杨显儿,我根本就不喜欢你,你不要到处传好不好?”
“没有啊,我传什么了?”杨显儿一脸无辜的表情,让洛阳几乎都要相信不关她的事了。
“那为什么全公司都在说这事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洛阳又没辙了,由它去了。反正也不会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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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3
星期六的早上,洛阳五点钟就醒了,兴奋得整夜没睡好。起来收拾了一下,揣着李珂的名片就出了门。
又是公车又是地铁,折腾了两个小时。到了李珂的公司门口,才想起是周末,李珂肯定没在。于是掏出手机给李珂打电话:“喂,李珂,我,陈洛阳。”
李珂的声间明显有些激动,她说:“你过来了?到哪了?”
“你公司。”
“你跑我公司干吗?我又不住公司。”
“我忘了,你住哪呀?”
“春晖园。”
洛阳去找春晖园。跟着李珂的指引,围着小区围了两圈,才找到大门。然后给李珂打电话说到门口了。十分钟后李珂出来了,一看就精心打扮过。烫成小卷卷的长头发,上面一件对襟小开衫,里面是件象征性的罩衫,底下是条裙子。光彩照人。看到洛阳笑得有些尴尬。
“来啦。”
“嗯。”洛阳紧张地搓着手。
“上去吧。”然后领着洛阳进了小区。
房子挺大,收拾的井井有条,地板擦得闪闪发光。要是洛阳的母亲在,又得夸上半天了。多好的媳妇,上哪找去。洛阳想起母亲的话,咧开嘴笑了笑。
“笑什么呢?”李珂让他坐沙发上,倒了杯水。
“没什么。”洛阳说,“一个人住呀?”
“是啊,房子是我买的。”
洛阳很夸张地惊讶了一下,半天还张着嘴。
李珂笑着说:“你这是怎么啦?脸抽筋?”
“没有,嘿嘿,觉得你太厉害了,我还在一楼徘徊,你都跑楼顶去了。”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
说话也没能让气氛松懈下来,沉默就更尴尬了。李珂开了电视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电视看,完全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中午出去吃还是在家里煮?”李珂终于找到话题。
“都可以。”
“在家里煮吧,菜是现成的,懒得出去买了。”
“好。”
李珂去厨房忙做饭了。洛阳感到轻松一点了,翻了翻茶几上的几本书。《商务英语》、《化妆品市场调研》、《职业经理人》。都看不了。坐了一下,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问题,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,在别的女人面前都能谈笑风生,看到李珂就傻眼了。他决定打破一下局面。
洛阳走进厨房,李珂在洗菜。“有什么可以帮忙的?”
李珂嘟起嘴用下巴指着水池里的蒜头,“帮我剥几颗蒜吧。”
洛阳闷着头剥蒜,又开始紧张了,不知道说什么。两个人沉默着干活。剥完蒜菜拿在手里,想问李珂放到哪,李珂正忙着炒菜,他把蒜头放在砧板上,站着等她的吩咐。李珂翻过了菜,转身看见他还站着,扑哧笑了,“傻不傻呀?你就这么站着?”
- o! i  B$ G7 c5 x  洛阳抓着脑袋笑了,“还有什么要干的?”! [- U0 |( Z9 L& a* s
  “笑得都傻。”李珂斜着眼看他一下,“没事就不能陪我说说话呀。”
' A7 ^2 {# L# F* x7 j: B  洛阳就说:“好。最近工作忙么?”: j4 D. q; x5 `4 i3 C
  “还行,应付得了。”8 n' P/ k8 e, c( j( Y4 |
  “哦。”洛阳找不到问题了。
“你,怎么样?”
, X2 S. Z/ l8 i, D4 q' W* a, H/ K  “就那样。稀里糊涂过。”
“别想太多,工作嘛,有时也需要机遇。”
“哦。”
2 r4 Y9 @& p/ Z" I) X5 t  C  “别哦了,端菜。”李珂把盘子递过来。洛阳看到了李珂端着盘子的手指,白净细长,他谨慎地伸出自己的手,接过盘子的一刻,李珂往前送了一下,他还是碰到了她的手。洛阳的身子暗中抖了一下,盘子差点脱手掉到地上。
吃完午饭,李珂让洛阳陪她去逛街。没事可做,就去了。街上人多,洛阳没那么紧张了,小心地跟在后面。逛一家服装店的时候,李珂给洛阳买了一套衣服。洛阳不要,李珂坚持要买,最后还是买了。这让洛阳心里有点怪怪的不是滋味。逛完街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,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,于是就在外面吃了饭才回去。
洛阳本来打算回自己住处的。李珂说反正明天不上班,就住这里吧,床都是现成的。洛阳就留下了。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还是紧张,打不破那层尴尬。
“你——有什么想法吗?”又是李珂先打破沉默。
“什么想法?”
“关于我们的。”
“你恨我吗?”过了一会儿洛阳才说。
“不恨。”
洛阳感激地看了李珂一眼,“那你是怎么想的?”
“我想知道,你对我,还有感觉吗?”
“嗯。”洛阳感到心跳开始加快。
“我也是。”李珂说。
“嗯”
  睡觉的时候,洛阳在床上翻了两个小时才睡着。然后他看到李珂在天桥上喊他,喊得泪流满面,喊完后就像一件旧衣裳一样,从桥上飘了下来。洛阳吓醒了,满头大汗。然后他看见了李珂,李珂坐在他床边上。什么也没说,洛阳一把将李珂拉到自己怀里,用力抱着她,亲她的脸。然后就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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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4
回到家里洛阳很想找个人分享一下,想起秦川已经去西藏了,赵保山和韦小宝也不知道去哪里了。屋里一个人也没有。只好打消了念头。
接下来每隔一段时间,洛阳就去一趟李珂那里。两个人感情已经明朗了,也不尴尬了。本来就水到渠成的事,没什么难为情的。工作没有变,还是小职员,但洛阳觉得自己的生活变美好了,整个人都精神起来,有时几乎想学韦小宝唱上几句了。看来爱情的力量还是很伟大的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杨显儿的事也变淡了,公司的人也不谈论了。就算是真的,也很正常,一个未娶,一个未嫁,没什么好谈论的,所以大家也就没什么新鲜感了。
秦川回来整个人更瘦了,而且变黑了,头发蓬乱地散落在脑袋四周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倒立的拖把。一进门秦川就跟他讲一路上的经历,讲西藏如何的好,空气如何的新鲜,风景如何的壮丽。听得洛阳心里痒痒的,也想去,也想坐火车。
想起火车,洛阳还是会很兴奋,读大学的时候,坐过几次火车,都是从学校到小县城。到南方坐的是大巴,后来就没机会再坐火车了。
“你知道吗?我差点都不想回来了。”秦川嘴里叼着烟,手舞足蹈。
“操,那你还回来。”洛阳说。
秦川笑呵呵的,拿出一大摞画让洛阳看,全是西藏的风景,放在地上足足在半个人高。洛阳一边看画一边问他是怎么将这么多画弄回来的。秦川得意地说你不知道,为了这些宝贝,我把自己的行李都扔了,用防水布将画包了背到火车上的,可把我累坏了。
“那你这一路没换衣服也没洗澡?”
“还洗什么澡,连脸都没洗。”
洛阳把头凑近秦川的头闻了闻,果然有一股牛粪的味道。“操,真是服了你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秦川更得意了,“艺术家的心思,你这俗人是不会懂事的。哈哈。”
洛阳有时挺羡慕秦川的,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,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,无拘无束。相比之下,自己就逊色很多了。书没读好,工作也不好。庆幸的是,现在有了李珂,生活总算有点生机了。得珍惜。洛阳想,一定得珍惜。
洛阳躺在床上翻秦川带回来的杂志。他看到了一篇与火车有关的散文,不长,但很有味道,其中对火车穿过大地的感觉与他颇有同感:
火车开过去,十万条道路从大地上浮起来。从北京到东海,几千里也,城市、村庄、树木和行人,然后是光秃秃的冬天。北国的野地里什么都藏不下,那些道路一条条浮出大地。我从小迷恋火车,喜欢简陋苍茫的小车站,开始坐上火车之后,又迷恋火车经过野地的时分。很多年了,说不清楚为什么独独喜欢窗外一路荒凉的景色。车穿过城市,我有离愁;经过村镇,我心生温暖;惟有驶入野地,我才充实、喜悦,莫名的悲壮一般的兴奋。* a, U0 `! F9 D
  野火车也好,白昼的旅行也好,我总要把持住窗口的位子,一直歪着头看窗外。窗外有好景致么,我就是喜欢看。那些一掠而过的草木和房屋,那些向后倒退的三两个行人,移动不了,再快也跑不过去的是一片大野地。我说过,只是在火车上我才真正看见了大地,大地之大,大的地。所有的叶子都黄了,慌了,落了,几棵柳树繁茂的细枝条丛丛簇簇,竟然是泛着红色。沿途多处的芦苇荒在干枯的河道里,没有人收割。还蓄着去年河水的水渠和河流,满满当当地结了冰,远远看去我以为是一条明亮的路。光滑,惨白,是这个冬天的镜子。/ I; ?9 j) y/ D/ S+ s1 v
  看,我说到了路,终于找到了。我一直在窗外的野地里寻找的,大约就是这个“路”。这些年里坚定地不把目光从火车外的野地里移开,应该就是因为这些路。现在,它们终于浮到我的眼前。在此之前,它们已经浮出了大地之上,只是我没有看见。现在看见了,那么多。像从座下的铁轨处开始生长,曲折蛇行,盘旋着一块野地。也有直走的,跟风的路向相同,直来直去。几乎所有的路都高出地面,这是我在火车上发现的。
5 v6 j# a5 w$ Z" x; Z  冬天里,它们结实,明亮,如同一条条带子和河流,它们把大地聚集在了一起。人家说,路是脚踩出来的。其实不如说,路是脚印堆积而成的。所有的脚印都是透明的,无数的人把他们的脚印叠放在一条带状的土地上,就成了明亮的路,就有了厚度,它们不得不高出地面。你第一次看到它们,才会发现,它们像突然之间从大地上浮起来。一茬茬人死去,脚印留下来,变成路,交错,纠结。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开始落下第一个脚印。也不知道这一条条的路最终通向哪里。
我对每一条路都充满兴趣,它们在我视野尽头隐入大地深处,它们会在哪个地方结束,又会从哪个地方重新开始。我盯着一条路,看它被两行树和一片荒草淹没。看不见,它也在,那么多的脚印必要有个好的去处。我想象它如一条水蜿蜒前行,奔向一间屋子,一个人,那个人站在门前,举起清白的手,她望去路如看来生,她送别如迎对远道而来的人微笑,在风里她有鲜活温润的身体。那条路在她脚边停下,然后重新开始,从此布满大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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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续两个小时,洛阳都沉浸在这篇小文章里。他觉得文章虽短,但空间却阔大,精神空间和想象空间都很大,同时不乏动感和浪漫。火车穿过荒野的感觉,还有那些“路”,让他沉醉不已,心中充满了去探望那些路的欲望。这种欲望让他激动得发抖,跃跃欲试,拳头都捏紧了。他决定下次去李珂那里的时候,和她商量一下,抽个时间一起坐火车去远行,去哪里都行,只要离开城市就行,去看看荒野,去看看那些“路”。
撒了泡尿,又抽了两根烟,洛阳还在回味那篇文章,以至于手机响了好多声他才听到。电话那头在哭,是个熟悉的声音,洛阳想了老半天,才想起声音的主人——杨显儿。
“你怎么啦?”洛阳问。他被杨显儿的哭声弄得莫明其妙。
杨显儿不做声,哭得更伤心了。
洛阳听她哭了好几分钟,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有点不耐烦了,说:“你说话呀,你不说话我挂电话了。”
杨显儿终于说话了,大声喊出来的:“洛阳你混蛋,我要让你后悔,我让你现在就后悔。”杨显儿说完声音就断了,哭声也没有了。洛阳看了看手机,已经挂断了。
洛阳躺在床上有点烦躁,心里的火车也没有了。他不知道杨显儿为什么打电话来哭,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摸不着头脑,心里也有点担心。
又抽了根烟,还是担心,同时又有点好奇,于是找到杨显儿的通话记录回拔过去。
杨显儿已经不哭了。那头很安静。
“你在哪里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在河边。”杨显儿还在生气,“我要死给你看。”
“哪个河边?”
“状元桥。”
状元桥在郊外,河不宽,水流湍急。那里除了一条河堤,一排柳树,什么也没有。晚上黑灯瞎火的,一个人一般都不会去。洛阳不知道杨显儿跑那里去干吗。
半小时后,洛阳踩着月光来到状元桥,在河堤上看到了杨显儿,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。看样子是有点冷,两只手抱着自己。洛阳叫她,她吓了一跳,然后脸上就露出了笑容,她说:
“我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。”
洛阳觉得自己被骗了,有点生气:“有毛病吧,大晚上的,瞎闹什么。”
杨显儿站了起来,走到洛阳面前,一脸严肃地。“我没瞎闹,如果你不来,我就从这里跳下去。”她指着河水说。
洛阳真生气了。他认定杨显儿这种人,不可能会自杀。转身就要离开。杨显儿急了,从后面拉着他,不让他走。洛阳甩开她的手,想续继走。杨显儿就大哭起来。她说洛阳你个混蛋,你冷血,你王八蛋。洛阳不理她,往桥头走。眼看就要走到桥上了,杨显儿更急了,突然跑过去从后面一把抱着洛阳。她说我求你不要走好不好?我是真的喜欢你,你不要走。洛阳心软了,站着不动。
过了一会儿,洛阳说:“我真的有女朋友了,她叫李珂,知道吗?你松手。”
杨显儿不管李珂还是王珂,不肯松手。她说我不管。
洛阳就又生气了。他说:“你快松手。”
杨显儿说:“我不。”
洛阳说:“你松不松开。”
杨显儿说:“我就不。”
洛阳更生气了。他甩了一下,想把杨显儿甩开。没甩掉。怒火一下就冲上来了,他双脚用力抓住地面,两只手向双边用力撑开,然后全力一甩。终于甩掉了。洛阳感到浑身都轻松了。他听到杨显儿在身后“啊”了一声。懒得回头,径直上了桥。杨显儿“啊”完就没动静了。走到桥上,洛阳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,然后吓了一跳。杨显儿不见了,河堤上空空的。
洛阳在桥上站了一下,一股巨大的恐惧感从心底泛上来。隐约中他意识到问题严重了。杨显儿被他甩到河里去了。月光下河面上几十米之内清晰可见,河水哗哗流得很快,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水面起起伏伏。河里什么可疑的迹象都没有。河堤上有只鞋子,洛阳走过去检起来,没错,是杨显儿的高跟鞋。洛阳更恐惧了。他不知道杨显儿会不会游泳。就算会游泳也不行,河水太急了。
洛阳拿着高跟鞋往河下游走,希望在河面上找到杨显儿。但是河面上什么也没有。越往下走,水流就越急。走了几百米,洛阳终于瘫坐在河堤上,感觉手在发抖。掏出烟来抽,还是抖,差点烟都被抖掉了。
我杀人了。洛阳脑海里跳出这个词,感到胸口一阵绞痛。他大口地喘着气,然后感觉手越抖越厉害,紧接着浑身都跟着抖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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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坐在河堤上抽了很多根烟,心里还是恐惧。他弄不清这算不算是杀人。事情肯定是盖不住的,明天早上一上班,人们就会发现杨显儿失踪了,然后就会有人报警。过不了几天,会有人在河下游发现尸体,然后就会有警察来调查,最终一定会查到自己身上来的。
洛阳最后决定逃走。不能让警察抓住。他想起李珂,想起还要和她一起坐过火车呢。一定不能让警察抓住!洛阳站起来,把高跟鞋扔进了河水里。鞋子在水面上一闪就不见了。
往回走。洛阳环视了一下四周,月光下什么也没有。他感到恐惧再次袭来,脚下越走越快,然后撒开腿跑了起来。
洛阳一口气跑到家里,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。隔壁有呼噜声。没时间休息,慌乱地收了几件衣服,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洛阳想好了,火车站是不能去的,人多,而且这么晚了也可能没车。他得一直往东,那边有个货运站。他决定爬装货的火车走。经过一家24小时营业的小超市,洛阳买了两袋面包和两瓶水塞进包里。然后继续往东。
货运站很安静,大门关了。没关也不能走大门。洛阳在黑暗里爬过了矮墙,大气都不敢喘,看清楚了周围没人才跨过两道铁轨。这时他没有那么恐惧了,都到这一步了,管不了太多。站里停了好几辆火车,洛阳睁大眼睛看,首先得选装了货的,其次得看车头,车头里亮着灯的才行,否则可能是过夜的火车,一下子不会走。一辆一辆地找过去,终于找到了一列车头亮着灯的,似乎还冒着热气,应该是停下来加水或者让车的。
洛阳靠着铁轨走,看哪个车厢更适合过夜,有装箱子的,有装蔬菜的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他看不出是什么的。洛阳走了一个来回,最后选了一节装松木的车厢。松木的味道好闻,而且在车厢一头还有一块空间,躺一个人没问题。就爬了上去。
时间不长,就有两个人过来清点货物,粗略地数点了一遍就走了。继续有人在附近走动、说话,再后来,火车开了。洛阳借着夜光看表,凌晨两点半。他躺在车厢里,闻着松木发出的清香,看见天上满头的星星。
过一会儿洛阳确信安全了,就站起来,城市已经留在了后面,火车驶进了野地。为了看清楚自己的位置,他爬到松木上向前后望,他处在中间偏后的一节车厢里。夜风激烈,像一匹匹连绵不绝的布一样掠过他和火车。洛阳觉得自己的背景浩大,又像无所依傍,风经过腋下有种长出羽毛的错觉,他找到了在夜间飞行的感觉。他对着前方张开嘴想大喊,风灌进去,一下子呼吸都被迫停顿了,声音出了半截只好收住。他觉得胸腔里闷热,烧得难受,就开始喝水,一口气喝下半瓶。
黑夜的远处还是黑夜,发出黑蓝的光,目力所及的地平线是灰白的。偶尔有灯光,像固定在大地上的一颗颗萤火虫。丰饶的大地沉寂了,变得简单和单调,仿佛只有火车和他是活的。
这就是洛阳一直向往的火车,野地里的夜火车。此时心里没了恐惧,只有激动。多少年了,幻想着一个人漫无边际地漂,现在终于实现了。世界就像一个黑色的平面,一列更加漆黑的火车像一把刀一样把它豁开,留下的伤口立即愈合,愈合后的世界安静祥和。
洛阳抓着车厢终于站累了,也有点冷,他坐下来,准备给李珂发条短信,拿出手机却看到了一条未读的信息,是李珂发的,李珂说:洛阳,我又怀孕了,我们结婚吧。
洛阳把手机扔进了黑暗,然后让自己蜷缩起身子和松木挤到一起,还是冷,黑暗中只有冷风呼呼刮过耳边。然后他睡着了。他看到火车飞起来了,拖着瘦长的细身子在夜里摇曳地飞翔,就像蛇在水里游动。越飞越快,越飞越远,最后一头扎进了黑暗中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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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2-7 12:28:43
这篇小说我是分两次看完,中途被别的事情打断,隔了好多天又重新回头来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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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f( t! t+ a7 w) ?或许,好多人心中都有这样一部列车,在某个躁动不安的夜晚,突然想要跨上列车,离开这个困顿无聊的地方,开往神秘未知的地方。窗外的世界,成了飞掠而过的模糊景象,空荡荡的车厢里,一个人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风景,忘却往日烦恼忧伤。或者,与两三个同样寂寞的陌生乘客,互相搭讪,互相对望,一段新的故事或许拉开了幕布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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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~7 \5 f) O4 X) R; P+ f, Q9 ~: i
/ c+ w  j& z4 L4 Y- t) q所以,人们需要小说、需要电影,需要那不曾了解的陌生世界8 h1 f1 N. U0 f' G

- d, I6 A4 e' ]% M6 T1 d5 P) Z) M# F还有一点,“国际章”和“一只耳”名字错了,老朱是故意而为之的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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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12-7 18:30:39
一掷金生 发表于 2017-12-7 12:28
- T4 P4 x' r6 R  }1 i! B9 ^: V这篇小说我是分两次看完,中途被别的事情打断,隔了好多天又重新回头来看。
7 y+ j3 L( ^; t* {' ?" F
! g2 h7 \) C0 j7 @  M: Z& e, F或许,好多人心中都有这样一部 ...

/ ^$ e( q: d: Z2 ]老金果然心细如发,不过这个错字,还真不是故意为之的,可能是我平时对明星关注不够深入,了解不够细致,所以名字打错我自己也不知道。由他去了。。。。反正她叫什么和我也没半毛钱关系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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