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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去西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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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图阁大学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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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20 17:56:54 |阅读模式
          《日记》9 n" y9 u5 U5 `  r( b2 J" c$ x
      ——海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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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姐姐,今夜我在德令哈,夜色笼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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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姐姐,今夜我只有戈壁& ?+ {+ N- V" Z& E" b3 w7 c( p

! B# i, Z" ^, d$ w6 Q, M; z  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
# F+ g3 _/ Z( C# z( r) q4 e: [. u  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7 Q* L8 ?2 b$ g& j( p& Q* m. y
   姐姐,今夜我在德令哈3 s# ~! G" q( z, |
  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
# j" E& G5 @6 t: Q( {# i/ m0 M8 Y
2 b* T$ E5 a" g- ^  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
5 U1 W6 {: w) h6 o5 w3 G% J& S3 |$ E9 N   德令哈......今夜* C2 a# y; k' [0 R4 W0 C! v" ]
   这是惟一的,最后的,抒情' H" n/ W' I; l# t4 v
   这是惟一的,最后的,草原
5 P3 Q! F: c* p8 t5 B, `3 @, o, t+ Y$ f2 e  S
  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
% l0 L  P- E: h0 \7 N   让胜利的胜利" D! ^4 S5 e5 S8 x! i3 Y
  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: }4 O5 m: S! ]( K
   一切都在生长7 u% W1 p2 o" {' f7 @, [. M" ~
  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
( a' \: I8 h* C) h, }: @, B4 `   姐姐,今夜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你& u% v. y- w( O6 y6 h) i
   
- Z2 d6 n! _( k' 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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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、死在午后
我是在半夜的时候被手机吵醒的。我用了好几秒钟才让自己恢复意识,然后心里心很恼火。三更半夜的,谁都会恼火。我嘀咕了一句,操他妈的谁啊?然后坐起来接电话。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女人声音,她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又哭又叫。黑灯瞎火的,我明显感到一阵诡异。我听了半天,直到睡意全无,才弄清楚她的意思。她把我吓坏了,她告诉我,北地死了。
挂断电话我重新躺回床上,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了,喘不过气来。夜里的光线蓝幽幽的像浸了油一样,四周静得连角落里的蚊子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北地死了!我心里像梦呓一样念叨着,北地死了!
北地死在午后。这是那个叫苏漓的女人后来说的。她说她和北地是在去西藏的火车上认识的,后来她们就搭伴在西藏玩。那天她们爬上了一座很高的雪山,北地很激动,在一个山崖边上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,然后突然就从山崖上摔下去了。她们当时在半山腰上,下面是乱石和山崖,再往上就上不去了,全部被冰雪覆盖。北地在下落的过程中挂过很多乱石,摔到山谷里已经体无完肤,面目全非了。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找到了北地的尸体,当时的北地只剩下一团残缺不全的骨头和肉了。还好山上寒冷,山谷又比较隐蔽,北地的尸体没有发臭,也没有被秃鹫吃掉。
苏漓说那天正好是她和北地认识的第三十六天,关于北地的身份,她几乎一无所知。他是在北地的手机上找到我的手机号码的。北地的手机欠费很久了,根本打不了电话。就算没欠费当时也打不了,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信号。
苏漓用了三天时间才下到谷底。在下去之前她先回了住处,那时已经半夜了,然后她就打了个电话给我,告诉我北地死了。第二天她带着干粮、帐篷、绳子、手电等工具,再折回山上。她觉得不能让北地暴尸荒野,得找到他然后埋了。她坐在山崖边上大哭了一场,哭完了就从北地摔下去的地方开始往下爬。爬了两天,饿了就吃干粮,累了困了就支起帐篷睡上一觉,她的手上和脚上都磨破了,痛得钻心。到了第三天,她几乎要绝望了。她想尸体大概已经被野鸟吃掉了,找不到了。就在那个时候,她看到了北地。一堆破烂的衣服和人,被卡在一块巨大的石头缝里。
苏漓瘫软在石头上,这是她预料的结果之一,所以很平静,她脱下被汗浸湿的上衣盖在北地身上。夕阳在山那边,大地也在山那边。山谷里响起了古怪的鸟鸣,夜从山崖上提前垂落到谷底。苏漓认为此刻走与不走是一回事,所以她决定留下。
苏漓本来打算把北地的尸体烧掉的,但是周围找不到可以生火的东西。就算找得到,也生不了火,气压太低了。于是她在石头缝里找到一块泥地,又找来一块尖形的石头开始挖坑。全是小石头,根本挖不动,她只好用手。坑挖到一半,天就全黑了,她把手电筒放在边上继续挖。当她挖好一个可以把北地放下去的坑时,手指全破了,血淋淋的。她顾不上太多,把北地的尸体放了进去,然后把挖出来的泥土和小石盖在上面,又找来几块大点的石头压在上面,做成一座坟的形状。当她把最后一块石头放上去的时候,她的人也跟着瘫软在地上,无法动弹。没有哭,甚至眼泪都流不出来了。她只感到很冷,但她没有力气去支帐篷了。只是从在包里找出一件厚衣服穿上,然后依着北地的新坟睡着了。
二、我想去西藏
读高中的地时,北地还很单纯,对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和幻想。记得第一天上学,北地就迟到了。当时老师正在台上兴高采烈地自我介绍。北地在门口喊“报告”。老师不得不停下来看他,全班的同学都转过头去看他。他说他叫北地,早上一觉睡头过了,他是跑步来的,鞋子都跑掉了。全班哄堂大笑。那时候起,大家就记住了那个头发长长的瘦瘦的男生。
那时候北地和我们一样,都不太懂事,以为考上了一所重点高中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,整天狂得不知自己姓什么。以为只要上了重点高中,离大学的门就不远了,名牌大学唾手可得。没事就坐在学校草坪的椅子上,看女生们从跟前经过,然后对她们评头论足,嘻嘻哈哈地给她们打分。
当时北地看起来比我们更有个性,一头长发,几乎披到了肩膀上,扎个辫子不成问题。话不多,但说出来的话总能让人笑上半天。而且他很有才华,吹拉弹唱,写诗作画,拿出手都像模像样。所以他在女生中间很吃得开。三年之间他从没谈过恋爱,但是对他动心的女孩子实在不少。这让我们其它男生心里多少有点不爽,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羡慕嫉妒恨。
后来北地告诉我,他原来不叫北地的,名字是他读初中的时候自己改的。那时候他读了一本叫《被遗忘的国度》的小说,对书里“北地蛮荒”的神秘感充满了好奇。于是他偷偷拿了户口本跑到公安局把名字改成了北地。他坚持地认为,他改了这个名字能给他带来好运。后来他又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叫Body,刚好与北地谐音,对此很满意。
真正让我和北地成为朋友的是因为我们有个共同话题——想去西藏。相对现在,那时候是贫瘠的,没有互联网,我是在学校的广播里听到郑均唱的那首《回到拉萨》的,从此我就迷上了西藏。周末的时候,我会经常跑到新华书店去翻旅游的画册,专门挑有西藏的图片看。那时候青藏铁路还没有建设,甚至西藏也不像现在这么热门,很多人只是在学地理的时候知道有这么个地方。然而我却对那个神秘的地方充满了向往,幻想有一天看到那里的雪山、青草、无边的旷野、美丽的喇嘛庙,听到来自天际的颂经声,喝到青稞酒、酥油茶,在庙宇中许下自己的心愿,带着安宁和满足……
当我把自己的向往对北地说的时候,他用惊奇而惊喜的目光望着我。他说靠,几乎和我一样!他说完之后我就抓住他的手,像找到了组织一样激动。从此我们就有话题说了,经常谈论等以后有钱了,就一起去西藏。连去照相馆拍个照片,都选一张布达拉宫的背景。
后来我们都逐渐懂事了,发现自己原来那么可笑,决定先好好学习,踏踏实实做人。再后来,经过一次宿舍调整,我们被分到了一起,恰好我们都喜欢文学,偶尔都写写诗和小散文,在学校的黑板报上发表,于是我们越发好成了一个,去图书馆,逛书店,到街上去玩游玩机,都约好了一起去,志趣相投,连去食堂吃饭也坐在对面。
分班的时候,我们都被分到了文科班,这让我们很兴奋,因为文科班的女生比理科班的女生多出来一大截,男女生比例基本达到了按需分配的程度。北地有一天告诉我,他觉得自己很幸福。
三、简单的葬礼
我向公司请假回了一趟老家,去参加北地的葬礼。说是葬礼,其实有点过了,因为北地的尸体被苏漓埋在了西藏,苏漓只带回了他的遗物——几套衣服,一部手机,一部相机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本海子的诗集和一本北地这些年写的日记。葬礼本来可以省略掉的,但是苏漓坚持要举行一个仪式,被埋葬的就是北地的遗物。
遗物被装在一个盒子里。在这之前,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把北地的日记看了一遍。那是一本厚厚的、已经被翻得有些破烂的日记本,里面记录了这些年来北地的一些经历、想法,以及他去西藏的经历。开始写得很工整,后来越来越潦草,到最后的一部分,我几乎就认不出来了。
盒子由苏漓抱着,后面跟着一大群人,有北地的父母兄妹,亲戚乡邻,还有一大帮高中的同学,也包括了我。高中的同学都是我召集的,有的已经联系不上了,所以人数不齐。这么多年了,大家几乎都把北地遗忘了。当我把北地去逝的消息告诉他们的时候,他们愣了好久,花了很长时间,才想起那个很有才华、留着长发、弹得一首好吉他的北地。
荒野寂静,我们沿山路向前走,到处都是翻腾的热气和疯长的野草。没有家乡葬礼上必备的唢呐哀乐,大家都安静而沉重地走着。北地的父母被人搀扶着,一路哽咽。快到坟地的时候,几个女生也跟着抽泣起来。在这之前,她们或许已经把北地淡忘了,但这时候她们真切地感觉到北地死了,那个曾经把她们逗得哈哈大笑的瘦瘦的男生,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坟地在一个山坡上,全村的死人都埋在那里。北地的哥哥早就安排人挖好了一个不大的坑,新掘出的黑土像花一样在坟坑四周开放。为了防止北地的父母忍受不了,北地的哥哥让苏漓把骨灰盒放进坑里,然后几个年轻人开始往坑里填土。北地的母亲大叫了一声晕了过去,很多人围上去。场面混乱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悲伤。
坟包渐渐地隆起来,被铁锨拍打过的黑泥像绸缎一样光滑。最后,北地的哥哥从草丛里裁出一颗坟头,放在小小的坟包顶上。就算结束了。坟头上茅草高高,在风里摇荡。
这就是一个人的死,像一条鱼划过水面,像一只鸟飞过田野,像一株青草被悄然折断。班长说,大家还记得北地以前唱的那首《致青春》吗?我们再唱一遍吧。
《致青春》是北地在高三的时候写的一首诗,曾发表在校刊上,后来他又给它谱上曲,在班集晚会的时候给大家弹唱过。就是这首歌,让全班几乎所有的女生都对北地陷入了几近崇拜的地步,那首歌曾一度比当时流行的《九百九十九朵玫瑰》还要火,被全班广为传唱,甚至其他班集的同学也都学会了。
歌还没有唱,有几个女生就哭出声来。中学时期永远是大家心里最难忘的一段光阴,那时候我们青涩、纯朴,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,充满希望。一晃多年过去了,大家像蒲公英一样散落在祖国各地,有的成家了,有的还在为事业拼博,但当我们想起那一段美好的光阴,心里还是隐隐约约地痛。那就是青春。
好不容易安静下来。班长给大家起了个头,然后大家就跟着唱了起来:
          我还来不及思考
          太阳就下山了
          光阴总是很快
          梦想总那样苍白
          我们想要远去的地方
什么也没有
          ……
几乎所有人都哭了,唱不好一个完整的句子。我是最早几个哭出声音来的人,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止不住地悲伤。从得知北地离开的那一天起,每次想起他我都难过,但从来没哭过,今天终于哭了。大家都哭了。大家或许在为一个同学而哭,或许在为一个朋友而哭,或许在为那段残缺却又无法回去的青春而哭。
四、一个悲观的理想主义
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我们脱不了平凡的生活。平凡的生活是什么?就是按部就班地过日子,每天吃上三顿饭,该上课时上课,该睡觉时睡觉。没有谁规定我们这样做,我们也企图从这种单一的模式里解放出来,并为此殚精竭虑。但某一天回头看时,我们的生活依然没变,今天和昨天一样,今年和去年也一样。都是平凡的人。
我们安安稳稳过到了高三,大家都认真学习,都知道高考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讲,意味着什么。当然,我们也都还贪玩,踢球打扑克,偶尔看看通宵录相(那时候还没有网吧)。另外我们还学会了抽烟,学校门口的小卖铺,买烟的学生远远比老师多,这是一个趋势。然而即使样,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来到大街上,和其他人还是没什么两样。普普通通,满街都是。
但是到了高三上学期,北地的行为和我们出现了偏差。
他先是开始逃课。在中学逃课也是常有的事,但别人逃课都是偶尔为之,北地逃课却成了家常便饭。先是英语,北地说英语就纯属他妈折磨人,老师在整天上面念一切他让听不懂的东西,他受不了。紧接着函数课他也不上了,理由也是他听不明白。到最后,除了语文、史历、地理、美术这四门课,其它的课他索性全都不上了,整天呆在宿舍里听摇滚乐或者睡觉。为此老师找过他好多次,告诉他高考就要到了,他不能这样下去,否则就完了。刚开始他听进去了,会好上几天,接下来又恢复了原样。我也和他谈过此事,我说当下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一所好大学,你不能就这样就放弃了。他向我要了根烟,点上狠狠地吸,然后坐在床上沉思,皱着眉头。他说大学有用吗?整个他妈的就是培养饭桶的地方,我为什么要上大学?中国的教育根本就没有前途,之乎者也对中国的教育影响太大了,完全没办法让求学者学到东西,都是在误人子弟!
北地的长篇大论我已经习以为常,但从没见过他如此激愤。后来我又劝了几次,每次他都很激愤,我就懒得理他了。我想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,不能强求。老实说,他说的教育问题,有些地方我也认同的,但现实让我不得不去努力。大学再没用,大家还得往里面挤,这是现实。我改变不了现实,现实却能改变我。
但是现实改变不了北地。
虽然道不同,但我们的友谊还是保持不变的,每次下了课就呆在一起,一起谈论文学,谈论西藏。他说唯一让他觉得崇拜的诗人就是海子,海子才华横溢,是现代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,海子用生命的极限冲击了诗歌的灵魂,是他学习的楷模。
我说那你呢?你是什么主义?
他说,我是一个悲观的理想主义。
我想不管怎么说,北地最少还热爱文学,以他的才华,好好发挥,以后也能有一番作为的。让我没想到是他后来连文学也放弃了。那是高三下学期。一个寒假,让他变得又黑又瘦,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目光迷离。好像从家里梦游到了学校。
他说他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整个都是在骗人。他再也不写诗了,再也不写小说了。他说,小说有什么意思?我越来越觉得它们的虚假,我不能忍受。有那么多深刻的思想需要我们去理解和创造,我们却把时间都耗在编造那些小故事上,一点意思也没有。诗又是什么东西?不过是感情洋溢时的几点眼泪,和几声叫喊而已。我们需要的是思想,而不是故事、眼泪和叫喊。我们需要的是思想,是思想你知道吗?
我被北地突如其来的断论惊得一愣一愣的。我说,那你想出了什么思想?
他把烟头扔出了窗外,迷茫地说,我什么也没想出,但我知道我在思想,我不应该再去过和过去相同的日子。
于是他真的不同了。白天除了匡迪老师的美术课,其它的课他全部不上了。他说他觉得只有匡迪老师的课上得好,其它老师的课全是狗屎。我刚开始怀疑他是对匡迪老师的人印象好,而不是喜欢她的课。匡迪老师是全校唯一一个正牌美院毕业的高材生,画画得好,人也漂亮。北地却坚决地否定了我的怀疑。他说画画本来就是艺术,而美女也是艺术,如果一个美女去画画,那就是更高境界的艺术。
快毕业的那两个月,北地开始睡不着觉,整夜整夜地失眠,经常对我说他头痛得厉害。开始学会了喝酒,有时候一个人跑到学校门口的小餐馆里一喝就是几个小时。学校十二点钟关门,有时候太晚了他进不了学校,就在外面的街上逛,一逛就是一整个晚上。
有一次我半夜醒来,看到他叼着支烟在床前走来走去。我问他怎么了?他说头疼,睡不着,他说我想去一趟西藏,今晚就走。第二天醒来,发现他躺在床上死猪一样,觉得他晚上的表现更像是梦游。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他真的走了。走的时候他留了一封信给我,说他不上学了,他要去到处走走,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他说不用担心他,他会给我写信。
五天后,他回来了。身上没什么钱,走不远。后来他告诉我,他上了一趟去西安的火车,坐了一个晚上火车,第二天醒来看到两旁的山高耸入云,很有意境,于是他就在一个小站下了车。他在一个叫木江口的小镇上转了两天,觉得那里的民风淳朴,景色怡人,很适合居住。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没钱了。饿了一天,实在受不了,只好回来了。他说他是爬上一辆运煤的火车回来的。回到家的时候,全身黑乎乎的,几乎认不出自己。
回来后他就辍学了,再也没去学校。
五、美女与艺术
高中毕业大家就散了。考上大学的去上大学了,没考上的要么复读一年重头再来,要么就早早步入社会了。总之全都天南海北渐渐失去了联系。北地是和我保持联系的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个。
我考上了北方一所二流的大学,临走的时候北地来送我,他说,中国又多了一个像你这样的饭桶了。我说你就羡慕吧。他说我才不羡慕呢,我才不会把宝贵的时间用在上大学上呢。
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总是用写信的方式联系,很少会打个电话。那时候还没有手机,打电话很贵。我会告诉他大学的生活有多精彩有多自由,高三的努力没有白费。我说你小子不好好读书,将来有你后悔的。他回信说我才不后悔呢,我不知道有多忙,我得尽早体验社会,适应社会。
一年以后,他写信告诉我他在跟匡迪老师学画画。他说画画才是他真正的爱好。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去求得匡迪老师教他画画的。后来我毕业了才断断续续地从他口里得知他学画画的过程。
那时候他无所事事,整天就在街上转悠。有一天他看到街上有个流浪画师在帮人画肖像,几分钟就画好了一幅,而且活灵活现,十分神似。他突然就活过来了,他觉得这才是艺术,一幅茅塞顿开的样子。他决定要学画画。
北地去学校找了好几趟,好不容易碰到匡迪没课。他对匡迪说,老师我想学画画,你教我吧,我拜你为师。匡迪说老大一个人了,整天游手好闲学什么画,不如学门技术以后起码能养得活自己。北地说,你也是学画的,你怎么能看不起画画呢?你看不起画画就是看不起艺术。匡迪就没话了,但还是不肯收他。北地就缠着匡迪不放。匡迪走到哪他就跟到哪,匡迪上课,他就在教室外守着;匡迪回宿舍,他也跟着。匡迪终于被他缠得没办法,最终答应了他。
此后北地就整天背着个大画夹往学校跑,逢人就说自己在学画画,整天跟打了兴奋剂似的。他本来就有些画画的功底,经过匡迪的点拨,倒也学得有模有样,进步很快。几个月后也能像街边的流浪画师一样给人画肖像了。
北地后来还告诉我,如果他没爱上匡迪,他一定能画出一番名堂出来的。可是后来他爱上了匡迪,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。匡迪是外地人,那时候24岁,北地19岁。北地本来确实是一心一意学画的,但后不知怎么的,老是走神,画着画着就盯着匡迪发呆。匡迪一开始很尴尬,每当这个时候就让北地自己画,就出去了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匡迪也不避了,而且也开始盯着北地发呆。蒙蒙胧胧情感告诉北地,匡迪也爱上了自己。毕竟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,只身在外乡,寂寞。
有一天北地说要给匡迪画像,油画。本来要写实的,结果被北地画得比抽象还抽象。北地抽了两根烟,还是画不下去,画笔一扔就把匡迪按在了台子上。匡迪说我是老师,你不能这样。北地说可我不是学生。匡迪就不反抗了。两个人如鱼得水。
北地后来说匡迪的身体绝对是一件艺术品,这艺术已经远远超过了画画本身。他对我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神采奕奕。我知道他一直没有忘记匡迪。
北地和匡迪的事没能瞒得过校方。据说是一个学生发现的,然后告诉了校长。校长找来匡迪谈话,说为人师表,咱们得带个好样,不能坏了风气。匡迪当然明白校长在说什么。她什么也没说。当天晚上收拾行李就走了。北地也被赶出学校。
北地痛苦了好长时间,整天像丢了魂一样,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神采。直到我大学毕业了,他还在耿耿于怀。他说那是他的初恋,也是他最后一次恋爱。初恋我信,可是最后一次恋爱,我就当他是屁话。
我说,那你没有去找过她?
找过,我还去了她的老家,可是找不到。北地痛苦地说。
六、一事无成
我毕业后来到南方,在一家报社找了个编辑的工作。收入不高,倒也清闲。偶尔给刊物发点稿件,赚点外块。
北地依然在家乡那个小县城转悠。都有手机了,电话费也不像原来那么死贵了,北地就很少写信了。偶尔给我打个电话。电话里他老是无精打采的,有时一幅嫉恶如仇的样子,有时又半天说不出几句话。我知道他完全没有了方向。我说要不你就来南方吧,我帮你找个工作。他拒绝了。他说他要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,思考一下未来。
后来他还是没有思考出什么,只好来南方找我。我让他在我们报社画插画,一个月3000元工资。一开始他挺满意的。我感觉他精神也好了很多。闲的时候他也会写点东西,投给我,我再把它发在报纸的角落里。他很兴奋,他说这是他写的东西第一次印刷出来,这是一个划时代的进步。
这种兴奋没有持继很久,大概一个月后,北地就没再写东西了。他说他写不了,一写就头疼的厉害,就像有一根铁丝在脑袋里搅拌一样。我说你老是头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,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?他说不用,老毛病了,几年都是这样了。
后来情况越来越糟糕。北地又开始失眠,睡不着就跑到街上不停地走,一直走到天亮。我开始担心,觉得他的精神出了问题了。我尝试着劝他,鼓励他继续写作,这样精神不至于那么空虚。可是他还是写不了。
两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北地来到我办公室,眼圈全黑了,一看就是一晚没睡;头发乱糟糟没有梳过,又或者是因为头疼抓的。他说我干不了了,我头疼,我不干了。我说怎么啦你这是?他说兄弟,实在是对不住,不过我受不了这种生活,我要离开这里。
第二天他就回老家去了。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。
七、天堂很近
北地是回老家的第二个月出走的。回到老家他又变得无所事事,坐下来就头疼。后来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,他决定再一次远行,他要去西藏。他在甘肃的一个小镇上写了一封的电邮给我。他的电邮让我感到很欣慰,我想如果真的能像他电邮里说的那样,我一辈子也就安心了。他说他是跑到网吧去写的,他在电邮中说:
我终于能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。我终于乘上了小时候幻想中的那辆长途火车,走到我永远也不会想到的地方。夜晚火车的速度快得惊人,世界一片漆黑,安详的,沉静的夜,我常常对着窗外流下眼泪。黎明前,火车穿过旷野,我见到了真正的天边的旷野,这才是大地。没有人烟,只有草木和泥土。风像海浪一样在枝叶的头顶经过,天地辽广风也阔大,像远道而来的客人,从世界的这一边一直涌到世界的那一边。六月了,太阳也好,阳光覆盖荒野,蒸汽缥缈上升,把大地变成了恍惚虚幻的天堂。
我现在在一个小镇上,我决定留下来一段时间,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,天堂在这里。这里的景色迷住了我,我下了火车。镇子不大,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大村庄。镇子的周围都是高大的山峦,山上绿得发黑。我看到了一座最高的山,我想到那里去。我想明天或者后天吧,我准备去那里看看,我准备用两天的时间来爬,我准备了干粮和手电筒,我还想买一顶帐篷,反正到西藏也能用得着,就在这里买了。
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我的头不痛了。从坐上火车的那一刻起,我的头就不痛了。我觉得我早就该出来走走了,闷坏了。这才是我要的生活。
另外我又谈恋爱了,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女孩,她叫苏漓。她和我一样,也是要去西藏的。我们很谈得来,我爱上她了。她有健康的肤色,一笑迷死人了。她也爱我。我和她已经住在一起了,我们已经是夫妻了,她的身体像山一样健康,像水一样饱满。 兄弟,我很幸福,真的。我们的下一站就是西藏,我要在那里奔跑,我要拥抱那圣洁的土地。我们也许在那里不回来了,就留在西藏,我们可以找一份工作,或者做点小生意。我们会幸福的。
祝福我吧,让我的幸福生活永远延续下去。昨天晚上我给苏漓唱起了腾格尔的歌,“上帝啊你在哪里?天堂啊。你在哪里?”。她高兴地笑了,抱着我的脖子说,我们什么都不缺。
我们什么都不缺,兄弟,我想告诉你的唯一一句话就是:我如此热爱生活!
八、北地之死
我只收到了过北地的一封电邮,后来的情况是通过他的那本日记,和苏漓的描述才知道的。苏漓说她们在小镇上呆了十来天,然后就登上了去西藏的火车。一路上北地都手舞足蹈的,像个孩子。可是每当晚上的时候,北地又会很安静,甚至望着窗外默默地流泪。苏漓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激动。
  火车到达拉萨,北地牵着苏漓的手从火车上走下来,然后连着“啊”了几声,像是抒情,又像是灵魂脱窍,想要通过“啊”声留住自己的灵魂。; j5 X2 X5 I3 M& V' f2 |5 o
  他们在北京东路附近租了个房子,准备长住。开始的几天里,他们有点高原反应。但他们还是每天拉萨市区逛,几乎逛遍了所有的大街小巷。哪里都觉得新鲜。在布达拉宫的时候,北地在寺门下跪了一上午,他说他真的感到自己的灵魂飞了起来,他说这是他所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幸福。
可是半个月后,北地又出现了问题。那天早上一觉醒来,北地问苏漓有没有看到他那本海子的诗集。苏漓不懂诗,也没听过海子这个人。她说没有,什么海子诗集?我没看过。北地向她解释,就是他带过来的那本薄薄的小书,里面选有海子的诗。一首名叫《日记》的诗,他曾和她提起过,北地最喜欢最后的那句:“姐姐,今夜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你。”北地说,我想再读读那首诗,昨夜我梦见我姐了,她喊我的名字,你帮我找一找那本诗集吧。北地没有姐姐,他梦到的是匡迪。苏漓还是不知道,她说真的没看到。北地就发火了,他从床上爬起来,然后到处翻。把被子掀到地上,把所有的行李都翻出来,把衣服扔得满地都是。
苏漓静静地站在一边,然后她委屈地哭了。北地看到苏漓哭,很快平息了怒气,坐在床上一个劲儿地向她道歉,抱着她的肩说,没事的,其实那本书也没什么用处,我就是想起了姐姐和家里的人。
为了不让苏漓难过,北地把带来的几本书当着她的面全烧了。一边烧一边对苏漓说,书真的没什么用处,只会增添人的烦恼,没有书照样也会生活得很好,现在他生活得比过去好,就是因为不再读书。苏漓不让他烧,说也许还要看的。
  不看了,北地说,有什么好看的。
烧过书之后,苏漓发现北地比前些天沉默多了,不再像过去那样高高兴兴地过日子,而是动不动就盯着门前的大山发一会儿呆。问他看什么,他说什么都没看,在想天是不是要下雨了。实际上天气很好,拉萨的阳光灿烂得让人相信这世界就没有阴天这回事。
有时候北地会呆在房里看一天的电视,并且一边看一边和苏漓不停地说话,说世界上哪个地方出了什么事,什么人被杀了,或者当上了领导。苏漓不喜欢听,她跟本就不关心国家大事,她只想和北地平静地生活在一起,因此北地说的时候,她常常会走神。然后她会看到北地悲哀地闭上眼,把脸转向了窗外。
有一天他们俩终于吵了一架,为了一点小事。吵完后苏漓哭着问他,你是不是不爱我了,是不是想离开我?北地说没有啊,怎么会,我现在很幸福。他扶着她的肩说,傻丫头,我什么时候要走了?我不过是想到山上去看看,我们呆在城里太久了。
 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们就离开了市区,准备了干粮和水,然后找到一座离拉萨不远的雪山。在山脚下的时候,北地对苏漓说,要不你回家等我吧,我爬完了就回来。苏漓不肯,坚持要一起爬上去。于是他们一起上了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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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相信北地是自杀而死,我想他一定是失足坠入了山崖。当他筋疲力尽地爬到山腰时,他一定会忘掉所有的劳累振臂高呼,因为几年以来,他从来没能站到高处去看看脚下的土地和没有尽头的远方。他在山腰一定看到了布达拉宫,布达拉宫很小。一切都很小。他看到了阳光弥漫的远方,远方一派空茫,像是有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他站在一块巨石上,想迈出一步,把远方看的更清楚一点,然后对着远方大叫一声。但他忘了前面没有地方可以迈了,所以他没有叫出声来,就摔下去了。至于他想叫什么,再也没有人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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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22 00:36: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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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22 15:51:49
近期拜读老朱几篇大作,感觉到他作品的一些变化。其中一个变化是叙述方面,这篇就是从第一人称的角度来看主角的,这对一个习惯用第一人称写主角的作者来说,是一个改变。另外,叙事有条不紊,切换不着痕迹,这是有多年功力才能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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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11-22 19:22:02
哈哈,此文纯属试试水。见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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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29 12:58:51
老朱确实“老了”,不是年纪上的老,而是老道的老,老辣的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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